第1章 醒悟
大多數人的一生，充滿了懊悔。青年時，嚮往幼小時的無憂無慮。中年時，悔恨年少虛度光陰。暮年時，遺憾一生碌碌無為，積鬱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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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玄德，玄德！別睡了，盧師叫你呢！」
劉備感覺頭腦昏沉，滿懷悲傷，思緒還停留在白帝城託孤那一刻，忽然感覺胳膊處有人搖動。
我還沒死？
是阿斗嗎？
劉備極力睜開沉重雙眼，目中正倒立著一張五官俊秀的臉。
「伯圭？」
又做夢了！
劉備心中苦澀，都說人在死亡那一刻，會將一生之美好，全都回溯一遍，看來不假……
他坐起環顧身處之地，頭頂一顆大槐樹遮住了大半邊天空，兩側院牆上，壘有磚瓦，顯然剛剛經過翻新。
院舍內，矮小的案幾，整齊排列，好友，族兄，一位位已經有些印象模糊的同窗，各自跪坐，交頭接耳。正北長案處，先生盧植，面色方正，不怒而威。
舉目四望，此地可不正是熹平四年，他同族兄劉紀（德然），及好友公孫瓚於大儒盧植學習時的盧宅。
能於身死前，將曾經的美好回顧，劉備寂寥之心，寬慰不少。
這一輩子，不幸抱憾而終。如果人生能重來，他還要做劉備！
必完成北伐，滅掉曹阿瞞，孫仲謀，完成匡漢大業！
「先生，伯圭，阿兄，還有各位同窗，我劉備能於夢裡與大家相見，備很高興！
可惜奸逆當道，漢室未興……備深感遺憾啊！」
於盧植授課的院舍內，原本趴在案几上大睡的劉備，忽然直挺挺站起，面向眾人，深深一揖，口出怪言。
這一幕，不僅是公孫瓚等人，瞠目結舌，就是正襟危坐的盧植，同樣眉頭皺起。
此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坐在劉備背後的公孫瓚反應迅敏，忙伸腿踢了一腳劉備小腿，壓低聲音道：「玄德，你在說什麼胡話？
剛才課堂失禮不說，現在竟然如此無禮！
盧師已經生氣了，還不快快道歉！」
在另一旁的案几上，同樣旁聽的劉紀瞪圓了眼，努力將臉轉向另一邊，裝作不認識模樣。
目光卻是斜視看著跪地的劉備，心中嘀咕不已，暗道：完了完了，玄德瘋了吧？月前死皮賴臉的讓我父資助求學，今天不過是來盧師處，旁聽第三日。難道就要受到牽連，被趕出盧宅乎？嗚呼！我劉德然的命，怎麼這麼苦！可遭池魚之殃！
其他人迴轉過來，看向劉備指指點點。
上首的盧植，望著揖首的劉備，眉頭遲遲未有鬆開，但也沒有直接發火。
他歸鄉養病，於家舍講學，每日來旁聽的人，不可謂不多，各種各樣的人，早都見怪不怪，但真正能入他眼的人，寥寥無幾。
若非眼前學生，於課堂酣睡間，大喊大叫，擾亂了秩序，他也不會出言問詢。
而處於眾人焦點中的劉備，時下心底，則是翻起了驚濤巨浪。
不是說，人死之後，沒有感覺嗎？
怎麼伯圭的踢打，讓他感覺到了疼痛？
還有周圍風聲人聲，全部清晰入耳。
劉備嘗試著抬起右手，撫摸過身上深衣，觸摸著心臟跳動，他還活著……
一道塵封的記憶，重新浮上心頭。同在盧宅聽課打那日，耳邊出現了古怪聲音，只聽清楚了了「模擬」「未來」「是否」，他正在昏睡中，下意識說了一聲「是」。
劉備悟了。
原來是夢。
一定是太祖顯靈！
不忍大漢衰微滅亡，讓他做了一場關於未來的大夢，以認識大漢之危機現狀，尋求解決之法。
無法用常識解釋下，令劉備對此事深信不疑。
只是這夢太過真實，在他清醒后，一時間有些難辨真假。
「我是劉備，這才是真實的大漢！」
劉備有些慶幸，有些失魂落魄，未來便是天下三分，他成為蜀漢皇帝，卻仍未恢復大漢江山，真的這般嗎？
雲長、翼德，孔明、子龍……一個個讓他印象無比深刻的人，又何時會重逢？
還有旁邊的好友公孫瓚，終將兵敗自焚？
恍惚間，念及夢中最後未盡之事業，劉備雙目不覺有些濕潤。
經歷一世，讓他有得到了解自身弱點和不足的機會，那這一次，他焉能再犯過錯？
命運，
他要改變命運！
親友之命運，大漢之命運，還有芸芸眾生之命運！
失落之後，想到人生能重來，劉備頹廢盡散，心中再一次燃起希望，雙手不覺緊握。
「你叫劉備？方才說『奸逆當道，漢室未興』，為何口出此言？」
耳邊響起洪亮之音，再抬首時，一道偉岸身軀，出現在面前。
來者不正是盧植。
盧植乃道德高尚，性情剛毅之輩，師以從大儒馬融、太尉陳球諸人，更以為管寧、鄭玄之同門師兄，滿腹經綸，前程無量！
今歲夏，盧植因病請辭，回到涿郡老家講學，多日前，他同族兄等人，正是慕名而來。
在夢中，先生盧植要不了多久，就會重新啟用，以文武雙全，任廬江太守，並一步步成長為大漢尚書。黃巾亂生，再授北中郎將，迎來人生高光時刻。
他劉備創業，也多虧有了盧植弟子名義，加上漢宗室身份，才聚集人手，成就事業。
而在不斷成長，積累的閱歷中，他深刻明白「士人為先」的道理。
重新審視自身，論出身，他不過沒落宗室之後，比不得袁氏這等公族子弟；論資源，涿郡更處於邊地，本宗世仕州郡，雖是地方豪強，但偏居一隅，廣受中原士族歧視；論家境，父親劉弘過世后，他同母親相依為命，就是遊學亦需要族伯接濟……
試想年輕時，若能從盧師處求學開始，奮發圖強，積累名望，廣結士人，借祖輩於地方名望，尋得察舉之機為官，掌得權柄，會否從另一個角度，更加順利的匡扶漢室？
而非於夢境中般，於亂世下，憑軍功出仕，終低人一等，最初官職弄得被奪，常受歧視。直至中年，結交名士，加上他的仁義之行，不斷走到高處，才淡化了出身。可嘆終歸浪費了青年時光，也錯過了很多人，很多機會。
作為漢宗室之後，既然以太祖預示，那麼這一次，他豈會重蹈覆轍？
夢中幾十年人生經驗疊加，加上劉備本身適應力強，念及此，他非常恭敬認真的一禮：「請先生海涵，就在剛剛，學生做了一個夢。
一時間悲憤交加。
不禁失神，才口出妄言。」
在他印象中，盧植乃豁達之人，絕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批評別人，定會問詢細節。
果不其然，見劉備情緒發自真心，悲憤難掩，加上禮儀周到，盧植面色稍安。
他轉身，重新坐回前方案幾，凝聲道：「何夢？竟然讓你這般模樣？」
盧植之問下，就是公孫瓚等人也都不敢多言，紛紛伸長了脖子。
而劉備此時，已經抬起了頭，雙眸泛紅，兩肩敞開，語氣悲憤：
「學生看到了黨錮之禍再起，無數清正之人，紛紛被奸逆趕入牢獄！朝政紛亂不已！
學生看到了外族馳騁，幽涼之地，百姓家無所安，民不聊生！
學生看到了盜匪四起，奸逆當道，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
寬闊的院舍內，唯有劉備話語回蕩。
旁如公孫瓚等人，皆目瞪口呆的看著劉備。
今早尚顯得有些無賴的同窗好友，還撮合著他曠課買酒吃，怎麼一轉眼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
這還是那個好友嗎？
重新落座的盧植，又將身材並不算高大的劉備認認真真地打量一遍，想要說道什麼，卻又停下。
即便他現在辭官回鄉，可朝中發生的事，每日皆能從好友故吏處獲知。故而，他比劉備等弟子，更知曉大漢危機四伏，民生艱難。
劉備的夢，真的只是夢嗎？
但經此一事，也讓盧植牢牢記住了「劉備」這個名字。
無論夢之真假，經過幾日觀察，尤其今日所聞，劉備性雖懶惰，可與他年少一般，憂國憂民，實屬不易。
朽木可雕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