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辭暮爾爾，煙火年年

歷史總是差強人意，因果總是詭譎如雲聚。

雲無常，風無相......趙無疆嘆了口氣，撥開一枚枚記憶碎片，向著李忠的記憶深處走去。

「我沒有騙你。」他輕聲喃喃，腳步穿過霧氣。

當他闖入歷史，與武媚娘相愛，那麼原先歷史進程中的李顯等人就不會誕生，歷史進程想要不那麼偏離原先的軌道，剩下的登基人選，就只剩下李忠了。

他跨過最後一方霧氣，看到了蜷縮在記憶角落的李忠，穿著灰白殘破的長袍，凌亂披散的枯發。

「忠兒。」

趙無疆喚了一聲，慈祥和藹，柔和如風。

李忠緩緩抬起埋在臂彎的腦袋，眼眶微紅，水汽漸起：

「趙...趙師。」

四周霧氣升騰，趙無疆和煦一笑：

「走吧，我帶你回家。」

......

快馬。

馬兒揚起塵沙。

混沌策馬向北，趙小胤懷抱著他。

「可有大礙？有哪裡不適？」

混沌滿頭銀髮飛舞，那道流光直入趙小胤腦中，讓他頗為擔憂，他親自查探，發現趙小胤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被吞噬，但他查探不出來。

他很喜歡趙小胤這個孩子，在他眼中，趙小胤有他在這個年紀，不曾有過的懂事溫和。

趙小胤感受著風兒呼嘯，冬雪之下的冷風，試圖割裂著他的小臉：

「阿叔，沒呢。我感覺一切都挺好的，爹爹給了我很多寶物，你不必擔心的。」

他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能感受到混沌阿叔的擔憂。

「你爹呀，就是寶貝多，疼你。」混沌一笑，雙腿一夾馬腹，眸子幽深。

「嗯，爹爹可疼我了，阿叔，你...小時候，你爹爹也疼你吧...真想快快長大...」趙小胤小臉貼在混沌的背上，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有些許疲憊。

「我爹呀...是部落里的族公...他...確實挺疼我的...」混沌眸子幽遠，神色感慨笑道：「每次我犯錯，打得我可疼了...」

「呵呵...阿叔，不是這個疼...」趙小胤呵呵笑著，他的眼眸一張一合，似困意席捲。

混沌一笑：

「那時候，不懂事，老是犯錯，爹爹就拿古藤條抽我，每次抽完我，又會耐心給我上藥...

以前不懂，就生他的氣，現在...有許多想明白了...他抽我的時候，心裡也一定很疼吧...唉...可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趙小胤聲音虛弱：「這叫...打在你身痛在...」

「小胤？」

混沌聽著這虛弱的聲音，放慢了策馬的速度，可他的問話沒有得到回答，他感受到趙小胤貼在自己背後，沒了動靜。

他心中咯噔一下，馬兒嘶鳴停下，他身手向後扶住趙小胤，反手將小胤抱下馬。

趙小胤眉宇含笑，眼眸緊閉，似陷入熟睡，呼吸平緩。

......

臘月二十二，酉時。

長安，長安縣，常安坊，趙府，西廂。

「小胤怎麼樣？」

混沌滿頭銀髮被束在腦後，他沒能攔住那道流光，感覺有些自責。

趙無疆沉吟：「沒什麼大礙，只是被五行仙之力腐蝕了...」

「這叫沒什麼大礙？」混沌深吸口氣：

「被仙之力腐蝕，是我都未必抗得住...」

趙無疆瞟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兒子。」

混沌眉頭一皺，瞪大了眼眸，哎喲一聲：「我特么弄死你。」

「逆五行，以金水木火土之力，一一散去他體內的仙之力即可。」趙無疆眸光閃爍。

混沌盯著床榻上熟睡的趙小胤，嗓音沙啞：「沒這麼簡單吧...」

趙無疆緩緩吸了口氣，苦笑道：

「他會沉睡...一段..時間...」

「多久？」混沌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

「你從大虞沉睡到現在，沉睡了多久？」趙無疆聲音幽幽，嘴角苦笑勾起，神色分外感慨。

「你還笑得出來？那可是數千年啊！小胤若是沉睡數千年，一切滄海桑田，他怎麼承受得住！」混沌氣喘，揪起趙無疆的衣領。

「你被舜帝封印，之所以數千年才蘇醒，是因為，沒有其他人，替你化去體內封印的神力，只有靠歲月去腐蝕！」趙無疆嘆了口氣：

「如今小胤不同，我會替他一一化去體內的五行仙之力，他自然不會沉睡那麼久...」

混沌承受了數千年的孤獨，他不想小胤這孩子也承受，如今聽到趙無疆的回答，他緩緩鬆了口氣。

「要不，你當他乾爹吧。」趙無疆調笑，見到混沌的心緒波動，他有些感慨。

「呸！」混沌一愣，慌亂出聲：

「我都能當你趙無疆的老祖宗了，還當小胤的...乾爹？哼...」

「我出去了!」他不待趙無疆回答，轉身離去，推開門，發現王煙凝與王曦站在門外守候，焦急期待地等著結果。

他神色一正，喚了兩聲嫂嫂，安慰一切沒事。

趙無疆一笑，收回術法之力，接著趙小胤的眼皮顫抖，緩緩睜開了眼眸。

「爹爹。」趙小胤輕輕喚了一聲，神色驚喜，他沒想到，自己才睡著，睜開眼就看見了父親。

趙無疆輕柔抱起趙小胤，他眉宇之間藏著憂色，他沒有說出口，那就是，每一次五行之力驅散趙小胤體內的仙之力，趙小胤就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沉睡，可能是一兩年，也可能是三五年。

換句話說，趙小胤，在正常情況下，起碼要沉睡至少整整五六年，才能恢復正常。

或者，我踏入真正的神祇境界，便可一次性徹底解決此事......趙無疆抱著趙小胤向屋外走去，王煙凝與王曦迎了上來。

......

辭暮爾爾，煙火年年。

大唐昌平，迎來了新的一年。

除夕夜。

趙府張燈結綵，小院內。

淼淼與趙小胤和趙七七在小雪中嬉笑奔跑，時而發出悅耳輕靈的歡笑聲。

趙無疆在廚房伸手偷拿一塊盤中珍饈，被王煙凝瞪眼凝視，王曦在一旁打著下手，見狀一陣偷笑。

「今晚上，要你們三姐妹好看！」

趙無疆悻悻然，撂下狠話，滾出廚房。

夜幕中，趙府屋頂瓦礫聲響起，一道身影掠下，隨後打開手中摺扇，一臉瀟洒走來。

「有大門你不會走是吧？」趙無疆吐槽。

來者正是混沌，每日流連長安風月之地，借趙無疆的詩詞勾搭清倌人。

「千里殺一人，十步不留行。」混沌搖著摺扇，銀髮飛舞，滿臉恣意狂狷。

「......」趙無疆扶額：

「那叫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都一樣，不就是殺完人跑得快嗎？對了，你之前說的這個李白是個刺客嗎？」混沌渾然不顧趙無疆的臉色，自顧自坐在小院的木凳上，敲了敲大桌子：

「還不開飯？」

「

朕不來，太傅可不會開飯。」

一道威嚴中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三道人影步入趙府小院。

最左之人，正是含笑的武媚娘，她一襲月白長袍，身負雪白披風，手中撐著木傘，為中間的矮小老者擋去天穹的落雪。

武三通比過往幾年衰老了不少，他原本的嚴厲面容也變得愈發慈眉善目，此刻被身旁的青兒攙扶著，但下一刻，他就痛心的皺了下眉。

只見青兒揮了揮手：「趙無疆！」

隨後便如同展翅的蝴蝶，歡呼雀躍奔向趙無疆，一把撲入趙無疆懷中。

「咳咳。」趙無疆乾咳兩聲，被青兒緊緊摟著。

武媚娘眼眸閃過一道危險的弧光，隨後哼笑一聲，武三通板著臉，大有一副這年夜飯老朽不吃了的樣子。

混沌眼珠子亂轉，將視線移到了摺扇上的詩詞上，隨後搖頭晃腦。

「開飯咯。」

王煙凝系著圍裙，端著兩盤珍饈美食從廚房走了出來，她笑容甜美，與武媚娘擦肩而過時，熟絡地喚了一聲姐姐。

「三爺爺，我去裡面幫忙。」武媚娘將手中木傘塞到武三通手中，與返回過來的王煙凝手挽著手，宛如親姐妹一般，一同步入廚房。

與此同時，皇城東宮。

太子李忠在研讀古籍，今日長安城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但喜意似乎並未沾染到他。

這些年，每到除夕，吃完朝宴，他就會回到東宮，一個人枯坐，或者看書。

「殿下，殿下。」門外腳步聲漸近，顯得有些慌亂，還不待李忠應聲，房門被直接推開，他的貼身僕人闖了進來。

僕人臉上帶著喜色，他接連喘氣：

「殿下，太傅，太傅他...邀您去府上...您...去嗎？」

李忠抬頭，不敢置信，他嘴唇顫抖，眼眶一瞬紅潤，瓮聲道：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