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仁壽宮內的氣氛中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沉悶。
袁向北穿紫色朝服跪拜在地。
「臣心意還請太后成全。」
「我若是不肯答應呢?」和獻太后沉著臉,緩慢地問。
「兒臣以項上人頭作保,初雪怡絕無反叛之心。若有半分差池,兒臣願憑太后處置。」
太后靜默。
「恆王造反,宋氏父子是從犯。先皇在的時候宋昌明有開國輔政的大功,此次叛亂未必都是自願,皇上仁慈,已赦免了
宋氏父子死罪。兒臣在戰場上曾得------初姑娘救助,如今------兒臣有誓言在先,此生只迎娶一人,請太后憐憫兒臣。」
這一番話不是第一次說了,若是不答應他,只恐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和獻太后略一沉吟,便說:「即是一定要娶,那也不是不可以。」
袁向北心下一凜,叩首行禮,「多謝太后!」
「你別急著謝,我有個條件。------她不能是正妃,」
「這樣也罷,向北原也不------」他自來不計較什麼身份,他反正不娶第二人,正也好,側也罷,於她無傷,於己更無礙。
沒成想和獻太后又來了一句:「正妃我給你選好了另一個,你若同意就兩個都娶,若是不願,那也由你。」
「太后明鑒,向北有誓言在先,終身——」
「只這個法子,你考慮吧!」和獻太后打斷了他的話。瞧那態度,只恐是最大的讓步了。
袁向北內心躊躇間幾乎就要出口答應,可順公公卻恰在此時躬身回稟:「門外安聖女求見。」
和獻太后瞥一眼跪著的北海王,眉頭輕展,「傳。」
袁向北愣了一下,幾乎下一秒就瞭然於胸:「太後為向北選的正妃可是這位聖女?」
「正是。」
「太后,皇——兄可知道此事?」
「皇上也是看重她的忠心,才願意把她指給你。近月精通醫術,尤長飲食調理,最適合陪著你。」
袁向北這才想到昨日皇兄的言談之中另有所指,心下一時氣悶,又一時困惑,面上卻不露聲色。
「我們這位安聖女是一位烈性女子,因為朝臣們議論守陵女子意圖不軌,行勾引聖上的苟且之事,就在賞燈時候從明月樓上跳下來,雖沒有傷及性命,但卻毀了容貌。」
「兒臣聽皇兄提及了此事。」
「嗯——不過皇上不知道,安聖女對別的事都漠不關心,獨獨對你袁向北的事如數家珍,只在我面前就不知道為你求了多少情。」
「向北恐承受不起。」
「皇上也認為,她是最佳人選,若要娶初雪怡,就要娶安近月,你且斟酌吧!」
袁向北心有不甘,但心知自己難有更好的選擇。況且時間不等人,他必要馬上娶了初雪怡不可,若是皇兄不肯頒發特赦的聖旨,她就要按期發配,她可等不得。
「太和陵聖女安近月拜見太后,見過北海王。」安近月脫去維帽,跪在袁向北兩步之後,內心忐忑。在這個時候碰到北海王是個意外。
「起來吧!」
「多謝太后,近月不知北海王在此,近月莽撞,還請太后、北海王恕罪。」
袁向北沒動,也不說話。
「順公公昨晚送去的荷花羹用著還好嗎?」太后打破沉默,柔聲詢問。
「好的很,多謝太後記掛。」
「你喜歡?我吃著倒覺得清淡。北海王府的荷花最負盛名,向北府上的廚子做別的倒不甚好,唯有這一道羹他總吃不夠。向北他自己喜歡,每年的這個季節都著人送到宮裡,今年正巧你趕上了,偏你又極喜歡荷花,真是巧。」
安近月聽了這話,知道昨晚上朗照從順公公那裡打聽的消息十之八九是準的,自己真的要被封為北海王妃了。心裡就更油煎一樣的著急起來,臉上就脹紅了顏色。那顏色落在太后眼睛里就成了羞窘,安近月一向冷淡自持,平時眉頭都很少皺一皺,幾時為了什麼事情害過羞的?心下滿意,言語就更隨意了。
「既是你喜歡,向北,就多送些到明月樓吧!」
「臣——遵旨。」
聲音還是恭謹有禮的,但安近月分明聽到聲音里的隱忍。她心下大慟,感覺到手臂和兩膝的顫抖。於是犯了生平的第一次冒失衝動。
她竟然重新跪拜下來,「近月斗膽,近月有一事懇求太后------」安近月行稽首之禮,頭久久地叩在地上,不敢抬頭。
仁壽宮裡突然多了一種特別沉默的氣氛,「你們都下去吧!」太后沉靜的聲音響起,宮女們瞬間走個精光。
「你說吧。」太后依舊不緊不慢地說。
「近月蒙太后不棄,受太后恩德良多,無以為報,願一生留在太後身邊,侍奉茶飲。」安近月語帶更咽,似不能自已。
「好了。如今這裡也沒有外人,前幾日你背的關於向北的那幾句詩,可還記得?」
「近月——近月不敢。北海王,如日月星辰,近月絕不敢與王爺比肩。太后,近月大不敬,近月昨日聽聞太后要賜封近月為北海王妃。若消息為真,實是對王爺莫大折辱,還請太后收回成命,近月萬死謝罪。」
「哦?嗯,你說折辱?——你且說說,你如何折辱了向北了?」
「不是——是臣女出身卑微,相貌損毀,且為不吉之人,無才無德,不能與王爺相提並論。」安近月說的又急又快,語帶顫抖。
「若是這樣說,明月是當今大梁的皇后,卻是宮女出身,我們大梁的皇帝豈不是更受折辱?這樣看來,向北的運氣還不錯,向北?」和獻太後轉頭注視著袁向北,意思很明顯,人家說配不上你,你也該表一表態了。
「兒臣,不是看重名分的人。」袁向北停頓了一下,慢慢回過頭來,身後的人還在五體投地地跪拜著,「安聖女!」他輕輕地喚一聲,那聲音柔和安詳,直擊人內心,安近月便本能地抬起頭來。然而迎面一雙眼睛瞪視過來,那眼神凌厲萬分,飽含鄙夷和警告,如虎似豹,讓人不敢久視。
只這一眼,安近月就知道這北海王厭極了自己,世人的冷眼厭棄她本是受慣了的,可如今面對這樣的一眼瞪視,她竟覺得有絲難以忍受。且那眼神中滿滿的警告,要自己勿再任意妄為,這個戰神,那裡是自己一個小小女子可以抗衡的呢?
不過幾秒鐘,安近月敗下陣來,倉皇低下頭,袁向北從容回過頭去,「太后與皇上看重的人,自然是好的。安聖女對向北的顧慮其實是多慮。向北覺得,安聖女長年在陵寢中,習慣生活安靜,將來嫁入王府中可能會不習慣,向北可以在府中為聖女蓋一座靜園,免了聖女人事往來。既不奪聖女心意,也全了向北心愿,太后覺得如何?」
那聲音語調中竟有了絲絲纏綿情義,想著剛才的警告眼神,安近月只覺心驚膽寒。
「嗯——心意是好的,不過如果過了府,就要有擔當,安聖女也不是一個懶怠的人。協理王府的事也是義不容辭的。」太后一展容顏,十分滿意地說。
安近月跪在那裡,汗透衣背,原來壯士扼腕的打算早就付之東流了,「近月惶恐,自當——盡心竭力,為——王府效力。」話說完了,除了舌頭,全身卻都是僵硬的。
「好,那就這樣吧,你們兩個這就去吧。」
「兒臣先行告退。」
「近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