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油畫

「卡隆？」

「萊因神父,你終於來了。」紅髮的少年揭開頭頂的帽子，在指尖愉快的旋轉著，一邊伸出手，對著年輕的神父高高地揮了揮。

這是一間幽靜的小巷,四季常青的藤蘿爬在灰白的圍牆上,還有沿著圍牆攀爬而上的在花,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像,是一朵又一朵跳躍的火苗。

「抱歉，教堂里有一位老婦人臨時前來，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好脾氣的青年神父溫和地說。

紅髮的男孩子哼了一聲：「算了，不跟你計較了，反正也是尼爾神父介紹你過來的，我先說好啦,我們家各種各樣的藏畫,多的連我自己都數不清了,可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收拾好的。」

卡隆很早就準備將自己家中一部分油畫獻給教堂，讓如今過於樸素的教堂多少拾起一些過往的榮光，但是家裡的藏畫實在太過繁多，而且大多束之高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家裡的藏畫到底有哪些是可以獻給教堂的。

而萊因神父雖然自稱自己的藝術水平十分平庸，但是他的鑒賞水平卻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小城之中的大部分人,於是，在尼爾神父的建議之下,萊因神父終於和紅髮的少年約定時間,一起前往塵封已久的畫室整理那些古老的藏畫。

「這樣沒問題嗎？你不是也想要成為畫家嗎,那麼你的父親和祖父留下的藏畫,我認為會是很不錯的參考。」神父詢問著。

紅髮的少年對這個建議嗤之以鼻：「我才不要,那種老土的審美我才不喜歡呢……我遲早有一天會憑著我自己的本事名垂青史，畫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畫，開創屬於我的全新的時代！」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巷子盡頭，紅色的木門靜靜地佇立在青藤之中，卡隆摸出鑰匙，插—進了門口的黃銅舊鎖里：

「好了，不和你說那麼多了……來吧，歡迎來到我父親的畫室。」

冬日的陽光隨著驟然流動的氣流一起流淌進寂靜的房間里，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光線里舞蹈，微微的白，像是鍍了一層並不耀眼的銀。

「很久沒來了，每次來都是這副樣子，」少年聳了聳肩，伸手揮了揮，想要將撲面而來的灰塵驅散，「好了，別咳嗽了，萊因神父，請跟我上二樓吧。」

—

「這可真是讓人驚訝，羅梅爾的《大雪之後》，這幅畫我本以為應該被收藏在某個貴族的手裡。」萊因神父仔細端詳著手中的油畫，情不自禁發出驚嘆的聲音。

「有這幅畫嗎……好像確實有，這是老頭子最喜歡的畫家。」卡隆蹲在大堆油畫的小山前，輕手輕腳的拆開複雜的包裝，一層又一層，像是在剝下鮮花層層疊疊花瓣。

這是兩百年前最有名的畫家，也是以繪製宗教畫而聞名，特點便是用色大膽，如今雖然歲月流逝，卻依然看得出這幅油畫上所傾注的心血。

這幅他創作最巔峰所繪製的油畫也同樣是他最擅長的宗教題材，畫的是某個墮落於惡魔的謀逆者，與惡魔簽訂契約，用自己的靈魂交換了永生，在漫長的歲月之中，他不斷的死去，有一次又一次的在大雪之中醒來，每一次睜開眼睛，都是一次痛苦至極的死而復生。

這是個很有名的故事，而關於故事中的那位墮落者，也有各種各樣的考據，多數人都認為他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體弱多病，由於對死亡的恐懼，終於背棄了對神的信奉，對魔鬼伸出了手。

這幅畫上是一片大雪之後的紅松林，在白茫茫的，鋪天蓋地的厚厚大雪之中，露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臉，蒼白猶如石膏像，像是一個從墓碑中竭力探出的枯萎的頭顱，清瘦而羸弱的面孔上滿是猙獰的痛苦，一隻母鹿帶著小鹿，在這痛苦的男人身邊停下，低下頭，像是想要吻一吻他的頭髮。

這一對鹿是畫面中唯一的暖色，在陰冷又灰暗的世界里，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即使並沒有什麼文字描述，但是萊因卻毫無道理的相信，這一對鹿一定是神的化身。只有對神的愛，才會落下這樣的溫暖無私的筆觸。

他滿懷著崇敬之心欣賞著這來自兩百年前的珍貴畫作，片刻之後，念念不舍地將這幅畫輕手輕腳地放在牆角，一邊拆開另一幅油畫，繼續今天的工作。

細碎的包裝紙的聲音在房間之中此起彼伏的響起，就在這時，萊因輕輕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卡隆回過頭，掃了一眼神父手中的油畫，露出瞭然的神色：「哦，這是我父親的畫你認不得也是正常的，我家裡大部分人的油畫作品也在這裡，如果教堂想要他們的油畫的話，你拿走多少都沒有關係。」

這帶著一點叛逆的少年人話語，讓神父不由得露出苦笑：

「好的，我會記住這一點的，十分感謝您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