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歲月像擰不緊的水龍頭裡流出的水，緩慢又平淡的永恆。

程帆和楊淼很快就忘記了去上海那檔子事，還是按部就班地生活著。他們升入了四年級，上課、吃飯、上課、寫作業，再和薛名、張萌萌他們玩到晚霞出現，炊煙升起，以前、還是現在都是如此。

好像程家和楊家的生活會永遠這樣平淡。

這天中午，楊淼的祖母吃飯時突然咳嗽不止，還咳出了血絲。林蓉嚇壞了，趕緊撥通了丈夫的電話。

楊家林接到電話時，正在畫一件衣服的設計圖，他先是一愣，然後又極快地反應過來了。他和程鵬飛快地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驅車前往市醫院。

到了醫院，楊家林在醫院的一間病房外找到了林蓉，她正在抹著眼淚。他抓住林蓉的手。兩雙經過歲月打磨的手相握在一起，沉默無言。

「媽到醫院之後，做了一些檢查，醫生說，肺上長了個東西，要去省三甲醫院做切片，才能看看良性還是惡性的…但是…但是醫生說，多半是…」林蓉說著，漸漸紅了眼眶。

楊家林把林蓉擁入懷中。

祖母在病床上安然地睡著了，程鵬和芮曉葉在床前商談著什麼…

他們就這樣在醫院裡呆了一個下午，祖母醒來后，問道：「娃呢？」楊家林和程鵬趕忙才走出去接三個孩子。

出了醫院的大門，他們並沒有立刻去接孩子。程鵬掏出了一根煙叼在嘴裡，又掏出一根煙遞給楊家林。

煙霧繚繞中，程鵬用布滿老繭的手握住了楊家林的手。「家林，剛剛我和曉葉都說，不管媽咋樣，我們治。我老娘走的早，你哥…也走的早。是媽把我當親兒子養，讓我上大學，給我娶媳婦，要不然我現在就是菜市場里擺地攤的苦農民…」程鵬說著，沒了聲音。

「老程…去接孩子罷。」楊家林掐了煙就要走。

「家林，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叫你家林嗎？因為你就是我弟，超越血緣之情的弟弟！」楊家林沉默著「好弟弟！」程鵬講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哎…」楊家林紅了眼眶，轉頭就往車裡走。

楊淼放了學一直以來都和程帆一起回家，今天在學校門口，他們看到了程帆的父親。擠開了擁擠的人群，程鵬沒有說話，帶著兩個孩子上了車。

楊家林坐在副駕駛上，眉頭緊鎖，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爸爸，我們要去哪裡？」楊淼趴在楊家林座椅的靠背上，歪著頭看著楊家林。楊家林掐了煙，想要開口，看到女兒天真的面龐，還是沉默了。

兩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也不說話了，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倒退的車水馬龍，車廂內時不時響起程鵬或楊家林無意識地嘆息聲。

麵包車先是開到了春鄉第一中學的門口，還沒到放學時間，但是一個姑娘從校門徑直走向他們的麵包車。她是程帆的姐姐，程琳琳。程琳琳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輕輕咬著嘴唇，看向窗外，也沒有說話。

到了病房裡，楊淼和程帆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祖母看見楊淼，支撐著要坐起來。

「媽，您歇歇吧！一會又咳嗽了！」林蓉說。

「不行，扶我起來。人嘛總有個生老病死，活到這個歲數就得生病，我昨天還干著家務活，今天怎麼就卧床不起了？我咳了大半年了，不還好好的嗎？咳…咳…」

林蓉沒有說話，把枕頭立起來，扶著祖母起了身。一陣咳嗽后，祖母對楊淼說：「淼淼，頭髮亂了。」

楊淼會心地走到祖母旁邊。祖母的手靈活地編織著頭髮，扯得楊淼的頭一歪一歪的。背對著祖母，楊淼的眼淚滴落在掌心。「哎，長得多俊那！淼淼不哭鼻子…淼淼不哭鼻子，奶奶不喜歡哭鼻子的小孩兒……」

兩個大男人沉默地盯著地板，林蓉和芮曉葉默默的抹著眼淚。

第二天，楊家林帶著母親去了省三甲醫院，還帶著母親吃了一碗牛肉麵。

到了取結果的前一天晚上，楊家林看了看熟睡的妻兒和母親，悄悄出門去了一趟鎮上算命的店鋪。林蓉並沒有睡著，她感覺到楊家林出了門，她也坐起來，默默走到門口，坐在門坎上感受著月色。看著閃爍著的恆星的光芒，她想，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星星嗎？她嘗試用孩童的視角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

等到天邊月光開始消散，太陽又繞到這片天的時候，楊家林終於從算命的鋪子里走出來。他跨進家門，看到林蓉倚在門上睡去了，便過去摟著她。他們早就褪去了當初的熱情似火，取而代之的是寧靜地相守。楊家林看著清晨和朝霞相映的星星，好像進入了夢境一般。夢裡，他變成了一顆星星，和妻子相守著，相望著。

「爸爸…爸爸……我上學去了。」楊家林聽到了女兒遙遠的呼喚。他陡然回到現實，是女兒背著書包站在自己面前，女兒頭上的辮子還是標準的「奶奶扎的小辮」。他揉了揉太陽穴，稍微振作了精神，點了點頭。

「你們年輕人，覺大哩！家林，你也不把蓉蓉抱回裡屋睡去，大男人跟個死豬一樣…咳…咳…」

他看到母親正拿著掃帚身手迅捷地掃著大院，妻子緩緩睜開眼睛，才想起來今天要去醫院取結果了。

他不知道的是，不僅自己和妻子，程鵬夫婦昨天也徹夜失眠，他們翻箱倒櫃，找出了家裡所有的存摺和銀行卡，湊了零零總總二十萬放進包里，只留了兩千元現金。

楊家夫婦交代芮曉葉照顧楊淼后，就和程鵬一起連哄帶騙地的母親去了省三甲醫院。取出那幾張a4紙，上面的結果正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他沒有想象中的五雷轟頂，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無盡的平靜和空白。

「家林，是良性吧？」程鵬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楊家林沒有說話，把那張紙遞給程鵬。

「唔…咱們要不要告訴媽？」

「告訴她？」楊家林堅決地搖了搖頭。

「嚇，她可比我們通透呢！媽剛剛和我說，一切都是排好了序，到了那個年紀就要死呢。」程鵬沉默了一陣，「媽估計自己已經猜出來了，瞞不瞞沒什麼區別了。」

後來，他們還是沒有告訴母親實話。母親的肺癌已經到了中晚期，他們說是中期，只要做個手術、放療她照樣長命百歲。說了實話，母親肯定放棄治療，他們有自己的私心——就是讓母親多活幾年。

母親呵呵笑了笑說：「閻王容我長命百歲哩！」

母親在醫院住著的日子，動輒就是上萬元的開銷。程鵬的白頭髮漸漸多了起來，他發覺自己的全部身家也不夠母親撐一年半載。楊家林本就迷信，現在更頻繁地去算命了，用楊淼的話說就是：「爸爸恨不得上廁所都要算一算。」

楊淼這些日子一直住在程帆家裡，由芮曉葉照顧著這三個孩子，楊家林他們千叮囑萬囑咐。每天早上，楊淼的小辮子都是程琳琳扎的，楊淼的頭髮很軟、很滑，總是從程琳琳的手裡脫出去。她不會扎奶奶扎的又高又翹的麻花辮兒，只能低低地綁一個馬尾辮，常常放學已經散得不成樣子。

這天，母親突然感覺呼吸不上來，憋得臉發青，頭髮暈，就陷入了昏迷。林蓉立刻把醫生叫進來，搶救的過程林蓉並沒有看見，她只知道母親住進了icu。芮曉葉得知消息，匆匆交代了一下大女兒就趕去了醫院。

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不著，他們都知道，祖母的病又重了。程琳琳只好領著他們坐在院子里，「楊淼，你相信善有善報嗎？」她讓楊淼倚在自己肩膀上。

楊淼睜大了眼睛。

「像奶奶那樣的好人，肯定能長命百歲。」程琳琳繼續說著，「以後，也會變成一顆星星。」

程琳琳說了好多好多，一直說到半夜，楊淼在滿天星星的光芒中漸漸睡著了…

－－－－－－題外話－－－－－－

堅持就是勝利/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