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置氣
「……父皇?」
岑玉皎視線凝在眼前燕誠帝錦袍上那隻繡得栩栩如生的飛龍上,想要說些什麼喉嚨卻啞了言。
他剛剛年過四旬,理應是男子意氣風發的年紀臉上卻布滿著淺顯的溝壑,眼神渾濁不似清明,白髮也逐漸隱藏在青絲中,寬大的龍袍遮不住他清瘦的身型。
岑玉皎恍然,眯著眼睛,清齋閣燭火昏暗,將他的半張臉隱藏在昏黑的光線里,但她依然覺得眼前的父皇竟陌生了起來。
她的父皇是周朝有史以來最為文韜武略的皇帝,收復邊疆失地,抵禦海賊外患,數不盡的豐功偉績,卻不知何時沉迷起道家法術來。
就連記憶里一向魁梧結實的身材也逐漸變得像那些請來的道士一樣如同殘燭般瘦削。
「李康恆說你在清齋閣幾乎不吃東西,即使吃了也是隨意敷衍兩口,為何這樣?」
燕誠帝冷淡地將從飯盒裡拿出來的飯菜推到岑玉皎的眼皮下,黑眸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父皇是生氣了。
平日里他怎麼捨得語氣這麼冰冷無情對自己說話,連乳名「皎皎」都不肯喚她。
岑玉皎垂下眼睫,視線輕掃盤中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都是她平日里最愛吃的,甚至連桃酥糕點都配齊。
勾人味蕾的香氣鑽進她的鼻尖,比起前幾日寡淡無味的白粥小菜,的確是有滋有味了些。
「不愛吃。」
她索性偏過頭去,也不知是跟誰置氣。
毫無緣由地便將她扔到這清冷幽閉的清齋閣,整日不是罰抄什麼《女誡》,要不然就是跪在冷冰冰的蒲木上禮佛。
連續幾天更沒有人來告知她為了受罰,門口的那些宮女侍衛都跟塊不會說話的木頭似的,除了僵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
岑玉皎左思右想,都沒有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更沒有將她現在的教書先生柳長彥氣走,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挨了罰。
更何況就算她做錯了事情,也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怎麼就不給她知情以及辯解的權利就被送到這最荒涼的清齋閣反思禁足呢?
她還沒有生氣,父皇怎麼就用冰涼如水的眼眸盯著自己?
「你還覺得自己委屈?」
「為什麼不委屈?」岑玉皎立刻不爭氣地紅了眼睛,滿腹的委屈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帶著一股軟糯的哭腔喊道:「皎皎什麼都不知道都被送來清齋閣,我也沒有趕走柳長彥,更沒有犯下錯誤,為什麼把我蒙在鼓裡就罰我在這裡反思?皎皎究竟要反思些什麼!」
岑玉皎眼角噙著淚花,貝齒咬著唇瓣掩蓋著哭腔,垂著腦袋不肯看燕誠帝。
一向對岑玉皎沒有威嚴苛責的燕誠帝見此自然是軟了心腸,可聽她的話又是一陣氣急攻心,抬起手掌指著她。
「你還是可以任意耍小性子的稚童嗎?都要及笈的年紀,卻還跟孩童似的隨心所欲、任意妄為。」
燕誠帝攥緊拳頭,額角的青筋綳起,似乎壓抑著滿腔的怒火。
「前段日子的事情朕從來沒有與你計較,念著你滿腹憂鬱卻不肯傾瀉,一直未曾提到,你耍脾氣就可以拿瓷杯砸先生的額頭嗎?為此朕破例提了他的職算是給他的慰藉。」
「可前幾日你摑掌許國公府的嫡長孫為何?那淑貴妃身側伺候宮女落水也與你脫不開干係吧?你可知朕又要怎麼處置才能平息許國公府的怨氣?」
岑玉皎啞了哭聲,仰著頭直直望向燕誠帝,臉上還掛著濕噠噠的淚痕。
「柳長彥的事情是皎皎誤傷及他,斷然沒有對他不敬的意思,事後也向他道了歉,不知父皇升了他的職位是因這件事。」
「至於許策,皎皎只能說,他罪有因得,皎皎也不後悔。」
她特意咬重「罪有因得」四字,一字一句語氣堅定頓道。
燕誠帝倒吸一口涼氣,不怒反笑。
「是朕平日里太嬌縱你了吧?罪有應得,你倒是說說他許策為何罪有應得。」
岑玉皎低垂著眉眼,息了聲音,緘默無言。
如果她現在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父皇,他定會為自己做主,但對許策乃至許國公府的報復也會停留在這不痛不癢的小施懲戒上。
燕誠帝寵愛她,嬌縱她,也不會為了她去斷了開國功臣子孫的後路。
太輕了,遠遠不夠!
她絲毫沒有怨恨父皇不替她被人踐踏真心、受人欺騙而施以懲戒,因為岑玉皎心裡如明鏡似的清楚。
他永遠先是周朝的皇帝,再是她岑玉皎的父皇。
那麼她也不會把這艱難的抉擇放在燕誠帝的眼前,她要自己動手拔除許國公府這棵俯仰百年的參天大樹,所有的責任也都由她親自承擔。
絕不會讓燕誠帝左右為難。
她良久的緘默反而做實她的心虛,燕誠帝闔住眼皮,憤然揮袖,抬腳將鋪好的盤子踢開,盛滿的菜肴立刻灑滿陰沉冷怖的地板。
飯菜滾滿了灰塵。
「行行行,那就好好思過半個月,不愛吃就不要吃。」
碎裂的瓷片摔在了岑玉皎沉默垂下的眼皮下,白亮得刺人眼睛。
伴隨著猛烈的摔門聲和門外呼嘯的風聲,她呼吸一窒,恍然失去了往日的張揚跋扈,力氣頓失,身子一軟垂頭喪氣般地倒在蒲團上。
被燕誠帝撫養在身側十餘載,岑玉皎何時見過父皇發如此大的火。
別人眼中心狠手辣,手握滔天權勢,背負著整個周朝興衰榮辱的燕誠帝在岑玉皎的記憶只是個略顯嚴肅卻對她寵愛有加的父親而已。
她沒有母親,燕誠帝是岑玉皎有記憶起就握緊她稚嫩的小手教她執筆寫字的父親,他從不苛責她,也不強迫她學習琴棋書畫。
唯一強制她的也不過是在學堂里學些文章道理,而不是整日只知道撒歡打鬧、胸無點墨的孩子。
烏壓壓的墨發散落在地板上,岑玉皎視線沒有聚焦地凝視著清齋閣的房梁,秀氣的彎眉蹙起,緊抿著唇瓣。
做錯的是許策和許國公府而已,是他們輕視折辱自己一片赤誠的愛意真心,是他們妄圖利用攀附自己的權勢高歌猛進。
如果不是她撞破了許策與秋嫣的事情,有朝一日,得逞后的許策和許國公府會怎麼做?真正握有滔天權利后的他們還會一如既往地待她嗎?
那時她早已被一紙婚書束縛在許國公府,一切都成了身不由己,只能在餘生里悔過她荒誕可笑的前半生。
……
在岑玉皎做出這選擇之前,她從來沒有猶豫迷茫過,因為她知道真正錯的人是誰,可今日燕誠帝的到來卻讓她堅定的目標又掩藏在團團迷霧之中。
是不是她真的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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