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台

2018年，我換工作從重慶來到上海。

進入新公司的第一天，迎接我的是公司的前台小妹，她是個熱情又有禮貌的女孩，化著淡妝，臉上帶著燦然的笑容。

入職后，每天上班，見到公司的第一個人是她，每天下班，見到公司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她，她的一張笑臉，就像早上剛升起的太陽，和煦，溫柔，又充滿希望和活力的樣子。

可能是因為每天能見到她，每天早上見到她，她都會微笑著客氣地對我說，早！所以我才對她印象深刻。

因此，當與同事們一起在東門抽煙時，聽到有人在討論她時，我總會不由得豎起耳朵。

有人說，她是本地人，家裡很有錢，來公司上班只是為了體驗生活。

有人說，她來公司上班是為了找對象，她人長得漂亮，單公司里，追求她的人就可以從食堂排到東門。

有人說，她對男朋友的要求特別高，不但要長得高大英俊，家境也不能太差，所以像我們這種凡俗，根本不可能落入她的法眼。

聽到關於她的這些種種，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可笑，心中那股蠢蠢欲動的心思，也在霎那間被強力地扼殺了。

原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似乎永遠是讓自己放棄喜歡並追求一個人，最好的理由。

自那之後，我不會再覺得她對自己與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當看到她每天早上會對每一個經過前台的人說一聲早的時候，我就越發覺得自己之前的自以為是很是可笑。

我搖頭苦笑，情感的世界里，最可憐的便是一廂情願的一往情深，有些喜歡，不是不夠勇敢，而是高不可攀。

周末，我媽又打電話來催我找對象，她還說，如果今年還找不到對象，過年回家就必須聽她的，去相親。

相親，我從沒想過自己要通過相親才能找到對象，我也不認為相親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我心中愛情的樣子是一見鍾情，兩情相悅，而後相濡以沫，白頭到老。

可經過這麼多年，我卻依然沒有找到這樣的愛情，我曾經懷疑這樣的愛情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我看到很多美麗動人的愛情開花結果，我告訴自己，屬於我的那份緣分只是還沒有到來，屬於我的那個女孩只是還沒有遇見。

於是，我繼續堅持，希望能遇到一個讓我心動，而我也讓她心動的女孩。

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想要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卻不容易，我曾遇到過，可惜又走散在人海。那時我才明白，相守比相愛更難，很多你以為只要足夠相愛就可以克服和遷就的事情，相處過後才明白，沒那麼容易。

而今我們互不打擾地相忘江湖，手機里放著一個永遠不會刪掉也永遠不會撥打的電話，像是在孤獨地堅守，那份曾擁有過，最後失去了的美好。

或許因為經歷過，所以我才會願意去相信別人關於愛情世俗的說法，最好的愛情是門當戶對，勢均力敵，而不是美女與總裁，灰姑娘和王子。

有一次抽煙的時候，我裝著很隨意的樣子問起前台小姑娘的名字，B哥竟然有些詫異地看著我，他問我，「你怎麼這麼關注她，你喜歡她？」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B哥卻勸我趁早放棄，因為像我們這樣外地來的打工崽，是不可能能高攀上她們的，就算攀上了，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就像他的一個朋友，最後還不是被掃地出門，狼狽離婚。

其實，我只是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一開始想追求她的想法，早就被朋友同事們打擊得七零八落，哪裡還敢去追求她呢！

愛可以掩飾，剋制，但喜歡卻藏不住。

我怕自己看她的眼神會出賣自己，於是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每天早上上班經過前台，我故意不去看她，低著頭從她面前走過，她的那一聲早也停在了喉嚨里。

後來，她見到我也不再打招呼了，我看不到她的臉，自然也無法讀到她臉上的表情，可能她會覺得我是個怪人吧，可能她會認為我很冷漠吧，但她絕對不會認為，我可能喜歡她。

人與人的緣分，似乎早已註定，有些人會成為朋友，有些人會成為親人，而有些人只能成為陌生人。

人，不可能與每一個遇到的人都成為朋友，更不可能與他們都成為親人，所以大部分人，都只會是過客。

當我已經默認了這個事實，便對原本的希冀不抱任何幻想，生活在平淡與平靜之中繼往開來。

一天，我坐在辦公室發獃，突然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我接通電話，像平常一樣，慵懶地回了一句，喂，哪位？

電話里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我是前台，請問是郭岳嗎？你在前台有一個快遞，請有時間來取一下！」

快遞？哦，我想起來了，是前段時間客戶寄給我的包裹，他寄的是我郵件上的地址，所以就寄到公司了。

我來到前台，她看到我，依然帶著燦爛的笑容，我牽強對她笑了笑，生硬地對她說，「我拿快遞。」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郭岳。」

她查了一下登記的台賬，從放快遞的架子上將一個包裹遞給我。

我拿了包裹要走，她把我叫住，提醒我說，「帥哥，請在這裡簽字。」

我拿起筆，在快遞台賬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她在一旁斜著身子看著，我簽完字要走，她再一次叫住了我，笑著提醒我說，「還有你的手機號碼，也需要填寫一下！」

「還需要留電話？」我有些驚訝。

「是的，這是公司規定！」她明眉倩兮，篤定地回答道。

我掃了一眼台賬，發現前面的人都沒有留電話號碼，我頓時質疑道，「前面這些人都沒有留號碼，為什麼到我這留得留號碼？」

她聽了，遲疑了片刻，回答道，「公司今天剛下的規定！」

我無奈，只好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

出來拿快遞，剛好順便去東門抽煙，我們公司沒有吸煙室，想抽煙得去東門外面的馬路邊上，上午十一點，抽煙的人很多，路邊上快沒有站的位置了。

我點了一根煙，正抽著，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我拿起手機，發現有人添加我微信。我點開，添加我微信的好友備註信息為公司前台。

她加我微信好友？什麼情況？

我同意了，剛添加完成，她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方便通知拿快遞，打公司電話太麻煩，一個微笑的表情！」

原來如此，我回了一個ok的手勢，便沒有再說什麼。

一個月後，我和同事去東門抽煙，聽到有人說公司的前台美女要離職了，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那一刻，我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對於一個連幻想都沒有了的異性，我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為此，我甚至查了一下百度，百度解釋說，是因為人如果習慣了一個人進入他的生活，突然那個人離開了，他就會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我原本以為這個科學的說法可以讓自己心安，沒想到我還是憂鬱了一段，我努力釋然，解釋說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只是人類的本能。

直到有一天，早上來到公司上班，我刻意抬頭去看她一眼，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新面孔，我才知道，她已經離開了。

那一天，我悵然若失，忍不住打開微信，假裝不知道她已經離開了，問了她一句，「你怎麼離職了？」

她回答道，「失望了，所以走了！」

是啊，人總是帶著希望而來，又滿懷失望而去，因為失望，所以離開。

離開，是因為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我能如何回復她呢？我希望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呢？我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麼敢對她說，我能不能成為你留下的理由？

我寫了好幾個回復，結果都覺得不妥，幾次刪了寫，寫了刪，最後還是選擇了不回復。

如果她當時還期待我的回復，一直看著微信，她一定能發現我的糾結。

她離開后，公司新來的前台美女依然會笑著同每一個經過前台的人打招呼，新來的前台也很漂亮，但我卻沒有對她的那種又喜歡又害怕的感覺。

一月，元旦，大家都忙著給喜歡的人送禮物，我看著那些成雙入對的男女，心裡十分羨慕，也由衷地祝福。

晚上，有人給我發微信，我看了一眼，是她？

她說，「晚上一起跨年吧！」

我有些不敢相信，她不會是發錯人吧？還是群發？

「我們？一起跨年？」我懷疑地問。

「對呀！」她很快回復。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仍不確定地問。

「你是誰？」這回輪到她疑惑了。

「我是郭岳。」我回答道。

「哦，那看來是我發錯了！一個無辜的表情！」

看到這句話，我原本激動的心又瞬間冰涼了，果然是發錯人了，她怎麼可能會邀請我跨年呢？

晚上十一點，燈火闌珊的廣場擠滿了人，每個人手裡拿著一根熒光棒，舉在頭頂搖晃，黑暗的天空被照得燎亮，站在遠處看去，每個人手裡的熒光就像一顆星星，而他們一起便像舉起了一片星海。

以前在重慶，也和朋友去解放碑度過過一次跨年夜，無數的人擠在廣場，頭上戴著各種熒光燈做成的帽子，只為等凌晨跨年的鐘聲，然後喊出那句，「新年快樂！」

而今一晃，六年過去了，在這陌生的新城市，卻再次體驗到了這種辭舊迎新的歡樂氣氛，只可惜，只有我一個人。

若不是她對我說那一句，「晚上一起跨年吧！」我甚至都不會想到來到上海繁華的街頭，和這麼多陌生人一起跨過這漫長又短暫的2018年。

快樂是所有人的快樂，孤獨是一個人的孤獨。

我拿著熒光棒，被擁擠的人流推著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時高樓上的鐘聲響起，大家用力地，盡情地大喊，「新年快樂！」

人潮逐漸退去，燈火逐漸零落，我看著空曠的高樓，已無人在那裡守候，我開始往回走。

這時，有人在我身後喊了一句，「新年快樂！」

我回頭，看到她燦爛的笑容，如花兒一般盛開。

「新年快樂！」我激動地回應。

「這麼巧，你也來跨年？」她將雙手放在身後扣在一起，目光閃爍著，表情有些俏皮地問我。

「對呀，好巧，怎麼你一個人，你朋友呢？」我問。

「我朋友在我對面啊！」她捂著嘴，偷笑著回答。

我回頭，卻並沒有看到別人，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她之前所有的隱意。

是我太笨，沒明白她的用心。

我回過頭，看到她一臉得意，我決定也捉弄她一次，我明知故問道，「找到新工作了嗎？」

她搖頭，有些喪氣地說，新工作不好找。

我鼓起勇氣，對她說，「要不，做我的前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