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白分明
路德維希轉身離開。
出了室內,站在外面的時候,他耳邊彷彿飄過一個聲音。
『皇室就是這樣子的么。』
帶著嘲諷冷意的聲音,似乎是左藍一的語調。
實則不過是幻覺罷了。可路德維希見過了剛剛皇帝的樣子,惶恐中帶著緊張,分明是掩飾秘密的模樣。
什麼秘密需要那種姿態。
皇帝是帝國的權力集中者,他應該是理智的,溫和中帶著慈悲的,決斷中帶著果敢的。
可如今的皇帝為了一個秘密,面色倉皇,儼然是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的模樣。
路德維希看向航行器的舷窗外面。
他翡翠色的眼眸中帶上了幾分沉思。
……究竟是,什麼秘密呢。
此時的左藍一,坐在了阿喀琉斯的對面。
話說回來,曾經有高層走到左藍一面前,誇讚左藍一是帝國的財富。
那個口吻,左藍一至今都仍然記得。
說他是帝國的財富,是帝國優秀的孩子,是帝國未來的希望。帝國可以交付給他很多東西,他也可以成就更多。
簡直把人當作了物品、當作了武器的口氣。
是啊。左藍一輕輕抿了一口面前的花茶。
真是諷刺又詭異,他喝著另一個自己泡的花茶。另一個自己居然會泡花茶待客。
看看另一個自己的名字,阿喀琉斯。
把人當作了物品、當作了武器,人不再是意義上的人,自然也就出現了阿喀琉斯。
這個真正的阿喀琉斯。
他沒有左藍一那樣的童年,沒有在孤兒院里受著冷眼苛待長大。
不那麼敏感,不那麼自卑的同時又自傲。
可眼裡的通透依舊彰顯著他的天賦,只在左藍一迫近的時候,他就嗅出了這位同類的氣息。
他此時沒喝茶,只關注地看著左藍一。
他的聲音很悅耳動聽,比左藍一更柔和幾分:「你不是李家的人。」
那些掌權者,身上的味道帶著傲慢驕矜。左藍一身上的味道處理得很乾凈,他是不願意別人得到太多他的信息的。
但即便味道處理再乾淨,在另一個自己這裡,調香師的身份被確認無疑。
左藍一取下了擬真面具,阿喀琉斯也就看見了他的臉。
他們兩個人是世界上相同的自己,雖然有著不同的生長環境,一個是溫室里的花,一個風雨懸崖邊的樹,但他們終究是自己。
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人。
「我該怎麼稱呼你,我的……弟弟。」
拋棄【阿喀琉斯】這個實驗鼠一般的名字,我該怎麼稱呼你?
阿喀琉斯怔了一下,他有著和左藍一,一模一樣的面容。漂亮的面容做出這樣的神態,卻是在左藍一身上見不到的。
他微微垂下頭,含著笑:「弟弟這個稱呼,就很好。真的,叫我『弟弟』,我便有『哥哥』,像是有了一個家,我彷彿也成了正常人。」
被養在地下,沒有見過地上世界,純然活在實驗室里的實驗品。
阿喀琉斯實在是經歷過太多,那些麻木的事情,他甚至不會將它們組織成言語跟誰提及。只今日見了左藍一,他彷彿浮萍,從此生根。
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左藍一的眉目間。
明明說著的是他的弟弟,可他似乎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便成了哥哥。
他有些擔心他:「我們是一樣的。按著我們的性子,你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楚。日子很難,對嗎?」
阿喀琉斯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目光一直落在左藍一的身上,一點點隱隱的心疼,被輕巧地暴露在空氣中。
這可就正打左藍一了一個措手不及。
他在擔心他。
多麼有趣啊,未曾謀面的他們本是一樣的利刃,在第一次見面,卻收斂了鋒芒,青澀地拿出善意。
左藍一在花茶氤氳的熱氣裡面,抬起了眸子。
「是的。但是再難,也過去了。」
他們沒來得及說很多話,路德維希來得很快。
路德維希一身筆挺軍裝,身後布設開滿滿的武裝機械,他翡翠色的眸子望了過來,見著這個場面,也沒有驚詫。
左藍一的心冷入了寒潭。
哦。原來他知道。
是了,阿爾克溫家族的路德維希,這麼多的情報渠道,他又是那麼優秀的人,怎麼會不知道呢?
所謂的「為你好」,所謂的「當年的秘密」,作偽證也要他被放逐出中央星,便是因為這個嗎。
「又見面了。」路德維希開口,只這麼說。
左藍一沒有起身。
安斯攔在他面前,武器已就位,可左藍一坐在那裡,輕輕道:「你的為我好,就是這樣?養了一個新的阿喀琉斯。」
「那我是什麼?你養廢的賬號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阿喀琉斯也望了過來。
「所有人後退。」左藍一開口。
張鹿和一直站在旁邊,聽了這話,笑意盈盈:「你最好按他說的做,路德。你要知道,我和他兩個殺器,沒準備的話不會孤身犯險。」
「你要是想看到整個地下塌掉,連帶著地核受損,大可以全然採取暴力。」
「別小覷我的底牌。」
路德維希沉默了一瞬,抬起手,示意武裝力量靠後。而他則走近了。
待他離得近些后,他看著左藍一,嘴角泛起苦笑:「你看到了,世界的黑暗面,我……」
左藍一根本不想聽他說話。
直接從懷裡掏出試管:「你不讓開,我們就一路闖出去。」
路德維希留意到了『我們』,他看向阿喀琉斯:「你不能帶他出去。為了保證實驗品聽話,帝國定時注射補充劑,他才得以存活。」
出乎路德維希的意料,左藍一和阿喀琉斯異口同聲。
「他不出去。」
「我不出去。」
這個『他』和『我』,說的都是阿喀琉斯。
豢養的鳥,金絲籠里的實驗鼠,活在監視里成為別人的東西,次次擊中驕傲脊樑。
如果獨一無二在最開始的時候就不曾存在,又何必為虎作倀。
阿喀琉斯是沒見過血的,也不曾上過賽場。
他似乎是純白的左藍一,將左藍一的善意匯總、放大、集中。
路德維希一直覺得,阿喀琉斯是乖巧的,是捨去了左藍一身上叛逆的。
他驚於阿喀琉斯這麼說,更驚於左藍一這麼說。
左藍一笑了,他眼底神色複雜,可確實是笑了。
「他就是我。老師,我的人生如果是這樣的,一切皆是被人塑造,靠著利用價值和施捨苟活,那麼帝國唯一能得到的,只有屍體。」
是的。就是這樣。
路德維希聽完,是驚訝的。可阿喀琉斯,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面是釋然,決絕,也帶著喜悅。
他無比認同左藍一的說法。
如今,他這話,說給路德維希聽,也說給一切玩弄他命運的人聽。
「從我誕生之日,正是我應死之時。」
「我半點沒留戀這世界。你們,將失去驕傲,在瘋狂中隕落。我不會是任何人針對我的籌碼。」
多可笑啊,高貴卑微的人,他們想私有太陽。
阿喀琉斯站了起來,他輕抬起手,撫摸上了自己的臉頰。
他的聲音比左藍一更柔和,卻也比左藍一更冷。
「他們不會告訴你,從頭到尾只有一個阿喀琉斯吧?」
他耐心的和路德維希解釋。
「帝國一直在製造阿喀琉斯,因為每一個阿喀琉斯,都自行選擇死亡。」
「我們不是沒有力量顛覆。只是沒有意義,只是你們這幅得不到的樣子可笑極了。只是因為,世界上有不受這低劣骯髒命運束縛的『我們』。」
每個阿喀琉斯,都知道他們是被克隆催生的,都知道他們有所謂的『母體』存在。
在地下,不曾見過真實星辰的實驗室里,一個又一個的阿喀琉斯。
「我是第幾萬個阿喀琉斯,我高興極了死去,因為我的脊樑筆直,因為沒有人從我這裡,得到他們想要的奴隸般的效忠。」
路德維希的手在抖。
他把阿喀琉斯說的話,每字每句都聽得清楚明白。他的手在抖。
而左藍一,悠然地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
「皇帝讓你來,不是因為阿喀琉斯這個噁心的名字。他驚慌的,恐怕是李越澤這個名字吧。」
路德維希張開嘴,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盡忠職守地問:「……李越澤,是誰?」
左藍一惡劣的笑了,他直白道:「我的這張牌,未必要在這裡出。我承認,此刻拿出這張牌來,我是有些失了分寸。只是因為萬萬沒想到,你們終究是無恥到了這種地步。」
「他的身份你自己去查,我倒是有個趣事分享給你。」
左藍一淺笑,他說。
「李越澤的乳名,叫『昭昭』。」
路德維希的瞳孔一震。
左藍一:「想到了嗎?是什麼樣身份的人,被皇帝記了這麼多年?甚至取了他的乳名,給自己信任的秘書長,養了一條叫李昭的狗,放在眼前侮辱?」
「被皇帝這樣記恨又放不下的人,他曾經是什麼身份,應該不難猜了吧。」
路德維希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他有些站不穩了。
「皇帝想消除痕迹,抹去過往,可他偏偏活了下來,他見證過一切,遭受過一切。」
得有四十年了。不,五十年?
很少有人知道,李家選帝最開始被選中的,並不是當今陛下。
當年的李家家主,是當今陛下的哥哥。因為哥哥和哥哥的兒子都死了啊,所以陛下才得以即位。
哥哥和兒子……死了啊。
左藍一:「他怨恨他們,於是說著『廢物利用』,乾脆用他們做實驗。那個時候,他是皇帝,而他的哥哥兒子,是階下囚。」
「儘管他們,曾是皇帝,和……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名字很少有人記得。因為人們叫他『太子殿下』。
而不叫他——李越澤。
左藍一不管路德維希痛苦的神色,只說:「你知道帝國污濁,也知道大廈將傾。卻總是堅持從上而下的穩定。老師教我的,我自然是記住了的。」
於是他揚起眉梢。
帶著天真和殘忍。
「誰能比孤兒院出身。父母不詳的我,更自下而上?誰又能比太子殿下,更自上而下?老師,高傲的貴族侯爵們不會低下頭顱,我要打折他們的脊背,才能有平等對話的機會。」
「當年桑臻如何顛覆了星際,如今,不過是重演罷了。」
左藍一輕輕道。
「萬歲的永遠不是陛下,更不是帝國。」
「是遭受了一切不公的我們。」
「他們以為我歸來是為了賽季終局賽的獎盃。是為了十四階調香師的榮譽。不,不是的,我的復仇沒有那麼簡單。」
「老師,這才是我的復仇。」
左藍一看著面前的路德維希。
他真漂亮,穿著軍裝更是動人。
但路德維希最珍貴的不是皮囊,而是他的能力和腦子。
滿帝國裡面真心對帝國忠心的,路德維希是佼佼者了。
左藍一:「他們叫我魔王,你知道嗎?他們是對的。你要又一次懷著為了所有人好的心思去做救世主嗎,老師?」
「皇帝,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掩埋這個秘密。而你現在知道了這個秘密了,路德維希。你是要選擇說出去,任由血腥從地下席捲到皇宮,直至每一個知道秘密的人死去。還是……」
還是你憑藉著最後的良心,會為了無數人的性命攔住這個秘密。
這是陽謀,考驗所謂的忠心。
而只要路德維希退半步,左藍一就會長驅直上。
看看你所效忠的,你所堅持的,你執著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剖開了去看清楚,把你心中的一切,都認出個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