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幽蘭

記憶里，很吵很吵。有光，有人，還有奴役的聲音。喧囂的火焰和那無盡的戰爭，是每一年都要在我所在的腳下一遍遍重演。尤為諷刺的是，城裡的人怡然自得，毫不知覺。而那城外的尤其是身處邊境的人，卻往往水深火熱，苦不堪言。城裡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很好笑吧。

我十二歲那年就跟著阿兄四處征戰，阿兄好似生來就是戰爭的天才，他打的仗鮮有敗績。他們總是說，我要像阿兄那樣，才好。

然而，在我十八歲生辰的這一天，我站起身來，竟然要頂替我的戰神哥哥，領兵出征。這一仗並不算差，但是千鈞一髮之際，還是有人看出來我是女兒身，儘管最後我班師回國了，我方依然軍心受挫。

於是，我來到了這裡。今天是我來到明空國的第二天。我呢，是一個騙術精湛的密探，我的易容術從未有人識破過。所以錦理司安排我，來到這個與我國相爭數年的繁盛之國，完成竊取機密之事。我的任務是，讓明空國的陛下垮台。

如今，我的新身份是一位花魁。一個能和皇族藕斷絲連的奇女子。據說，這個柳幽蘭很愛慕那個男人。

這冥月閣，地處京城最繁華地段，我的屋子有靠窗，剛踏進裡邊兒就一陣陣的馥郁芬芳，衣閣間也是琳琅滿目的大紅綢緞。

我看著裡屋奄奄一息的柳姑娘，搖了搖頭。根據我手上拿到的有關她的資料，可以說是一言難盡。這波斯姑娘長的這麼水靈，可惜了，對情愛過於嗔痴了些。

我仿著她的面部輪廓，一筆一劃地細細勾勒著我的眉眼輪廓，看著鏡中的自己，與她的臉倒是有了八九分相似。

然後，我掏出了我的金紋面具，遮住了最為致命的細節。

柳幽蘭閣間的精緻擺玩可真的不少啊，異域風情倒是讓她玩的明明白白。

「咚咚咚，」

一陣叩門聲，嚇得我一激靈，將裡屋的閣門一關，端正的走了出來，開門一看是個小丫鬟，「有事么？」

「柳姑娘，蘇家二公子求見。」

「知道了，讓公子稍等片刻，我即刻就來。」

片刻后，大廳內我看到了蘇陌言。藍白相間的緞子，頭上烏青的秀髮上飄著纖細的緞帶，身長七尺有餘，一派謙謙公子的作風。

「幽蘭姑娘。」來人喚我一聲，然後作揖表示尊敬。

我笑著看著蘇陌言，拿捏著姿態道「蘇二公子，今日真有雅緻，冥月閣的貴客啊」

我從容的笑看著蘇陌言，熟絡的給他燙盞沏茶。

「幽蘭姑娘今日好別緻，這面上的金紋面具，遮住了你大半張臉。」

他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我，彷彿我這金面具燙他臉上了似的。

我緩緩抬袖，遞給他泡好的茶，略作尷尬做作噁心他，道：「啊，」我摸著自己的臉，「是嗎，難道奴家的飾具不好看么，奴家的臉……」

「奴家的臉實在是，不方便見人，若不是公子這麼晚來訪，奴家定是不敢見人的。」

我抹著自己眼角憋紅的淚，故作姿態不敢看蘇陌言，我暗自發笑，這擱誰不倒胃口哈哈哈哈哈。

「姑娘的臉，是何至於此，可否摘下來讓在下看看，好為姑娘尋找合適的扁鵲，診治了才好。」

「女孩子的臉，最是珍貴，萬萬不能傷了。」

「這……」

我摸著自己的臉，憂愁的擠兌著柳眉，佯裝樣子的瞬間心裡起一妙計。若不是柳幽蘭長的過於異域標緻，我也不會這麼頭痛了。

「呃，那好吧。想來蘇二公子不是外人，那就一眼哦。」

我鬆開了頭繩，取下剛好鑲嵌在面中鼻樑處的面具，露出我那九分相似的臉。

我拿著銅鏡，照著照著，一邊還碎碎念，「臉上起了印子，果真是不能再戴器具了，唉，怎麼辦呢」。

實則，我心裡暗自竊喜，這印子是剛剛好的遮住了面部細節的地方。

「姑娘的臉，怎會這樣？」

我摸著臉上模擬的傷疤，隱忍著眼中的淚水，我告訴蘇陌言，是因為昨日東瀾街的逮人不知怎麼逃了出來，直衝皇城，我作為大怨種才被劃破了臉。

「唉～」

「可惜啊，幽蘭姑娘，聽聞世子殿下今日有意選秀納妃，本想著給你爭一個名額，唉，可惜了」

「誰知道，我們鼎鼎大名的大美男世子殿下居然對世子妃只有美貌一個要求，本以為妃位定是幽蘭姑娘莫屬了，看來，是在下冒犯了。」

我抬起頭錯愕的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我旋轉著腦子裡的刺探資料，蘇陌言口中的世子，我想估計就是與我交鋒的時候，害我被識破女身的王八蛋吧，世子？孟江冉？？好哇，戰場上那麼一絲不苟的人，居然私底下是個好色之徒，啊呸，知人知面不知心！！！

「世子殿下他，他竟然在這個時候要納妃嗎？！」

我收拾好私人的情緒，接而轉換到柳幽蘭的角色里，接著跟蘇陌言討論這裡面的八卦。

蘇陌言喝著茶，幾乎笑著說，「是的呢～」

我五雷轟頂，「嗚嗚嗚，奴家的臉啊，嗚嗚嗚」

我哭出了聲，這次是夾帶了真人情感在裡面的。

什麼玩意兒，偏偏在我人皮面具最薄弱的時候，公開選妃，這不就明戳戳的給人揭發嘛？！

「那，那奴家該怎麼辦才好呢，蘇公子，你知道的，奴家最是傾慕世子殿下呢……」

「你傾慕世子的傳聞，這不是全城都知道的是嘛哈哈哈哈」

我頓時啞言，感到無語，「小翠，送客。」摔起袖子就要起身回閣房。

「等等，幽蘭姑娘，我有個法子可以讓你當上世子妃。」

我轉過頭戲謔的看著他，「你繼續說。」

「我與世子頗有交情，我可以幫他擬定候選名單，屆時把你的名字也加上，不是難事。」

「哦～蘇二公子這麼幫奴家，奴家要怎麼感謝你呢？」

「幽蘭姑娘只要在半個月只能復原你的容貌便可以入選了，如若姑娘需要美醫方面的扁鵲，在下會竭力為姑娘尋來。至於我想要什麼……」說到重點的時候，他湊過我的耳朵輕輕的細語，好像是怕我聽得到似的。

不過大致是明白了，他要什麼。

回房后。我摸著自己的臉，暗自發獃，閣內的首飾雖多，但是不宜終日以面具示人。我拿出一具新的人皮面具，仿著柳幽蘭的相貌逐一雕刻，放置陰暗處風乾，十日之後，新的臉便誕生了。

不過，以我謹慎的性格，我當然不覺得這些材料夠我瞞天過海，所以新的計劃即將實施。

翌日。

「諸位，這就是我們冥月閣的頭牌，幽蘭姑娘。」孫三娘扯著嗓子喝彩一聲，紅簾起，紅顏露，一排排的舞娘簇擁在我身後，我立在舞池中央，琵琶女緩緩彈起音弦，我帶著面紗，娓娓唱著那曲秦時月。

一曲很短，曲終人散。

「唉，太短了，一曲這麼快就沒了，沒聽夠啊，」

「三娘，你讓幽蘭姑娘再多唱幾首啊，」

「害，是啊～」

地下熙熙攘攘，一片風情喧囂。然而沒有人注意暗中的人在蠢蠢欲動。

忽爾一袖疾風衝來，在座的人都沒意料到，一支箭彪從我臉頰邊邊飛過，直插入檯面的鼓鍾。於是，我的臉上，頓時淌下一片片鮮紅的血跡。

也就風一急衝勁一上來我甩個頭的功夫，利落的刀功，就刺破了我臉上的材料，我原本的相貌都傷到了。

風起，面簾掉落，我臉上連著鼻樑處一道鮮紅的刺傷，全都曝光於大家眼中。底下瞬間嗡嗡作響，一陣亂象。

那一瞬間，整個台上台下，都是溢出屏幕的尷尬。不錯啊，這次派來的人里居然還有如此劍術的人才，比起阿兄當年由有過及。

我張眼望去，只看到一個書生氣的背影，拿著一把箭彪悄悄藏於袖中，匿於人群消失不見。

四周慌亂不堪，孫三娘早就嚇得退倒好一邊去了，我隨即裝作暈倒，被小翠扶到內閣休息，才躲過一劫。

三天後。閣樓下面四處熙熙攘攘，叫囂的聲音仍然氣焰不減。

「幽蘭姑娘容貌昳麗，且溫婉大方，怎會有如此逮人利器暗傷姑娘」

「是啊，就是啊，一定要抓住他」

「嗚嗚嗚，我的幽蘭～」

唉～粉絲團很生氣是應該的。

「進來吧」。

推門而入是一位很文弱的書生氣息的少年，他是慕容熙，兄長派給我的醫師手下。

我摸著自己的臉，上了葯，將臉上其餘的材料都清理乾淨。我拿出我的銀針，我盯著眼前這個阿兄派給我的人才。

「小姐，請您配合在下為您的臉稍作診治。」他接過我的皮革，但我還不肯鬆手，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我一直盯著他看，「小子，你功夫不錯啊，本司的臉說劃破就劃破了。」

「你這容貌倒也算是上品，嘖嘖嘖」

「啊，小的該死，小姐切莫動慍，小的這就為小姐治療。大小姐放心，在下一定會輔助您，讓全城的人都找不出您相貌的破綻。」

「你這該死的醫師，若是矯正之術做不到位，本小姐砍你的腦袋，你信不信啊？！」

我盯著這小醫師，嚇唬他。

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收拾器具，拿出銀針消毒，做著一些術前準備，我笑死了。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我這張柳幽蘭的皮囊，就完完全全變成了我原本的相貌。不過此術法妙處就是，雖是復原我的容貌，但卻讓人看得出是柳幽蘭的韻色。換句話說，就是給人呈現將柳幽蘭整成我的樣子，卻依然保留了她原來的底子。

這矯正之術我也能做，不過我從來不給自己施針，故而只能藉助阿兄派給我的醫師妙手。

「咚咚咚—」

又一陣很急促的敲門聲，我一揮袖，一顆煙彈甩下，將醫師周身隱匿起來。我走過去開門，就看見蘇陌言一臉的焦急，「幽蘭姑娘，你的臉沒事吧」

「我，沒事了。」

「這幾日你都沒有出門，我還以為你臉上的傷又加重了，沒有尋短見吧。」

我揭開紗布，噗笑一聲，「你看，我的臉已經沒事了，好著呢。」

「你，你的臉？」

「怎麼了，不好看嗎？」

蘇陌言驚奇的看著我易容的臉，「倒不是不好看，就是覺得幽蘭姑娘好像長的不大像自己了。」

？？？

他的意思是我長的丑嗎？

我摸著自己原生的臉，「不會吧，公子你說笑吧」

「既然你沒事了，那蘇某告退，叨擾姑娘了，對了，三日後世子的選妃就開始了。」

然後蘇陌言塞給我一封三日後的選妃候選名單，趙家的二小姐，蘇右相的嫡女，將軍府的長孫三小姐，以及末尾添上了我的名字。

嘖，急匆匆的，選妃？

三日後的雲麒殿。

世子孟江冉坐在正央，旁邊是當朝陛下，右側有一位氣質冷清的女子，他們三人彷彿羅剎一般不停歇的指出美人們的不足之處，彷彿這世間已經沒有合適的女子配得上皇家一般。而宮門外圍堵了儘是豆蔻年華的女嬌娥，一個個都是痴迷於世子殿下的美色，慕名而來。我看見孟江冉搖著腦殼直說頭疼。

不過殿門口的角落我無意間瞥見了我家的小醫師慕容熙。這個笨瓜一大早就拽起我梳妝打扮，自己居然灰溜溜地躲在暗地看我笑話。

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柳幽蘭這個花魁是有些本事的，世子殿下常年征戰，卻唯獨對她頗有青睞。

我走進殿內，照禮儀給陛下和兩位皇族貴子行禮，抬頭起身的瞬間，就看到三人已經略顯疲憊。

陛下扶著額頭，清了嗓子，問候「孟侄兒，這是最後一個了，朕看來這個還算滿意，你若在挑三阻四，朕可就要給你聯姻了」。

「阿冉，父皇可要被你氣死了。」長公主白婧妍笑著打趣。

我在公公的指引下則就端正的站在一邊，我抬頭間看著孟江冉的神情有些發怵，思緒有些幽遠。

「你的臉怎麼了？」忽然一句話就問到我這裡來，我抬頭間儘是錯愕，「呃，回殿下，奴家前些日子摔傷了，請了個妙手回春的醫師診治過後，便這樣了，醫師說復原從前的相貌是不大可能得了，奴家也是順從天意罷了。」

「也好，從前長的太丑了。」

？？？！

淡淡的一句話，傷害了兩個女人一輩子。

「你下去吧。」孟江冉扶著額頭，閉著眼睛一副疲憊的樣子。

我錯愕的看著孟江冉，腳步有些艱難。這……

「旁的人都說，這柳姑娘最是傾慕皇弟，阿冉，你與她交情略好，不如把她收了？」白婧妍打趣兒道。

然後，她揮揮手就打發我退下。我應聲諾。我袖子一揮，一顆如同蜘蛛囊腫般的雛兒掉落地上，它的母絲連著我的手，小蜘蛛沿著宮壁爬到角落，將他們的對話一一傳送給我。

殿內的孟江冉似乎還在思索，主意似乎拿不定一般。

「候選名單上面，有四位佳人。劍法世家的趙姑娘昨日剛剛輾轉南下，怕是趕不及這選妃大典。蘇相家的嫡長女一向高傲嬌人，你們幾個從小一塊長大，她來都不來。長孫小姐年紀尚小，不到迫不得已，萬不可以與武將世家聯姻。」

「如此看來，唯有柳姑娘最為合適，你在猶豫什麼？」

陛下說完起身就離開殿內，隨後白婧妍也離去，殿內只剩下空曠的世子。我也該退下了。

冥月閣。

「小慕容，你覺得誰會當選世子妃？」我拍了慕容熙一下，我問他。

乍一看，我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趙家和蘇相家都是及其不錯的選擇，也未必兩小無猜不會修成正果啊。

「小的猜不準，因為我不是孟江冉，面前的選擇都是對他百利而無一害，隨便選誰都不影響。」

慕容熙摸著自己的腦袋，一邊搗葯汁，一邊漫不經心的回我。

「那你說，他為什麼不能選我呢？」

「而且，柳幽蘭這麼喜歡他，他會無緣無故跟她交好嗎？」

「這裡面有東西，你去，去幫我把柳幽蘭更詳細的資料查給我。」

打發走慕容熙，我頭一歪，倒坍在床榻上。忽然腦袋一炸，蘇陌言說的話緩緩浮現，「去東城門取出阿冉交給你的信，你沒來得及看的信，你要交給我，你家公子不管信子了。」

突然腦袋一炸，「嘶～」

信？什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