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墜湖
陰沉了多日之後，一場大雪終於姍姍而來。
紛紛揚揚的雪花，像是鵝毛一般，飛舞著，旋轉著，從天際飄搖而下，給斑斑駁駁的大地，起起伏伏的山川，高低錯落的房屋，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羊毛毯子。
那些高高矮矮的樹木，不論在隆冬里依然一身碧綠的，還是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枝條的，渾身上下，都結滿了冰棱。冰凌之上，再覆蓋著一層絨毛似的積雪。
寒風掠過時，樹木輕輕地搖晃，玉屑似的雪沫兒，還有晶瑩的冰條，就簌簌地抖落而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曾經碧波蕩漾的瀾水湖，此刻被厚厚的冰層覆蓋，像是堅硬的磐石一般，不可動搖。
一群朝氣蓬勃，身著勁裝，胳膊上系著紅黑兩色帶子的少年，像是出了籠子的鳥兒一般，正在肆無忌憚地在冰面上競相追逐，縱情發泄。
一顆藤條編織而成的球，在人腿的縫隙里之飛來滾去，落到哪裡，哪裡便是一場你爭我奪的廝殺。
一場冬日的冰上球賽，因為少年們的熱血沸騰，竟有了幾分戰場的蕭殺。
一時間，砰砰砰的踢球聲，聲嘶力竭的喊叫聲，接二連三的摔跤聲，像是一場冬日的奏鳴曲，在這一方天地里，轟轟烈烈的奏響，將這方天寒地凍的天地，映襯得熱鬧非凡，熱情四射。
圍觀的群眾，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們聚集在湖邊，個個神情激動，興奮莫名。看到酣處，手舞足蹈，喝彩聲，尖叫聲，口哨聲，更是連續不斷。
就連那些身穿著各色狐裘，手捧暖爐的千金小姐們，此刻亦是激動不已。她們緊攥拳頭，手心冒汗，視線隨著那滾動的藤球遊走梭轉，心情起伏跌宕，像是被海浪攜裹著似的，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根本無法平靜。
在這一片奼紫嫣紅，花枝招展之中，有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女孩，顯得格外地出挑與耀眼。她穿著一身比火焰還要耀眼的紅色。紅色的狐裘，紅色的儒襖，紅色的百褶裙，這一身熱情似火的顏色，在這一片白茫茫的背景，將她整個人襯得比朝霞還要明艷幾分。
「加油，小晨！加油，小晨———！」她雙手相對，微微曲張，呈喇叭狀，放在嘴邊，高聲大喊。
聲音清麗高昂，像是鋼絲直拋天際，將周圍的喧囂，生生地鑽了一個洞。聲音從那洞口乍泄而出，震得人人耳膜鼓動，像是遭受了雷霆一擊。
宛如被磁石吸引一般，各色的視線，像是牽引一般，落在這個少女身上。看著她靈動豐富的表情，明媚張揚的肆意，鮮活蓬勃的朝氣，不由自主地就讓人想起西北高原上的荊棘花。
這種生機勃勃的花，似乎只要給它一席生存的空間，它便會將根深深地扎在懸崖縫隙里，或者交錯的嶙峋亂石之中，然後長出不斷攀援的枝條，開出最美麗的花朵。
那些花兒，或紅得灼人眼球，像是一把火，烈烈地燃燒在顏色灰暗的高原之上。或白得纖塵不染，像是高山之巔的雪蓮一般，聖潔，純粹，讓人只可遠觀，不敢褻玩。
而這個明艷的少女，顯然屬於前者。在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她像極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青蔥，稚嫩，肆意，風骨初形，隱約可見以後的風姿。
順著她熠熠生輝，形同有形的視線，人們的注意力，擴展延伸而出，落在冰面上一個身著白色勁裝的小小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單薄，風姿俊秀，像是一棵小白楊，縱使枝幹瘦弱，彷彿不堪風雨，但看上去，卻韌性十足，生機蓬勃。他胳膊上的紅布條，被風吹起，像是一面旗幟般，在風中烈烈地飛揚。
小小的藤球，在他的腳下，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隨著他的動作，彈起，旋轉，挪移，躲避著對手的追逐，然後疾風一般，從無數人的腿腳之中，彈射而出，直奔球門而去！
萬眾矚目之下，那流光一般疾飛的球，正中球門！
歡呼聲乍然而起，像是海嘯一般，席捲了整個瀾水湖。
無數的人，在這一刻，心頭激蕩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沒有想到驍勇善戰，狠辣無情，殺人如麻的冉大都督，竟有這般傑出的一對兒女。這一對同胞而生的姐弟，當真是鍾靈聚秀，洒脫不凡！
真正是羨煞人也！
就在一方歡呼雀躍，另一方垂頭喪氣的時刻，巨大的變故，卻在陡然之間，乍然發生。
隆隆的聲音，像是隱雷般，在腳底下傳出。
大多數人的耳畔，正充斥著波濤般的歡呼聲和喧鬧聲，對著這異響，根本是恍若未覺。唯有少數敏銳之人，心中驚疑，不約地豎起耳朵，企圖再次捕捉那詭異的聲響。
突然，一道咔嚓之聲，卻如旱地驚雷一般，募地在耳邊響起。
站在湖心位置的冉晨，直覺腳下的冰面猛地一震。驚懼與慌亂，像是藤蔓一般，在他心底蔓生，然後延展到他的全身，使得他本就有些蒼白的臉，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如白紙一般。
「跑————」一個字從他喉嚨里迸裂而出，像是攜帶萬鈞雷霆一般，炸裂在眾少年的耳旁。
咔嚓！
咔嚓！
兩道巨響傳來，腳下的冰層，像是斷層的土塊一般，竟然激烈地晃動起來。
須臾之間，原本厚如城牆，像山一般堅固，可以承載數十輛馬車同時駛過的冰層，突然皸裂開來，延伸出無數道蜿蜒崎嶇的裂縫，像是一個巨大的蛛網一般，出現在冰面之上。
驚慌失措的少年們，像是身後有惡狼追逐一般，拚命往前跑。
可是，冰層斷裂的速度，卻遠遠地快於他們奔跑的速度！
只聽咔嚓聲不斷，冰層像是乾裂大地上的口子，皸裂成片，再成片，開始撲稜稜地往下掉。
而冰層之上，反應稍慢，落後一步的少年，腳下打滑，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撲通一身，一個接一個地跌入了寒冷至極的湖水之中。
冉晨臉色慘白，心神俱裂。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身邊的夥伴，不料，腳下的冰塊陡然碎裂，恍惚之中，他似乎感覺到有一隻魔鬼，從湖底攀爬而出，抓住了他的腳踝，獰笑著，將他拚命往湖底拽。
他最後的視線，落在四下驚散的人群之中。他們像是受驚過度的鵪鶉一般，撲稜稜地閃動著翅膀，一個勁兒地向岸邊跑。
誰能夠想到，前一刻這裡還是揮灑汗水，充滿著歡聲笑語的賽場，而下一刻，就變成了災難突發，奪人性命的事故現場？
急於逃命的人們，尖聲嘶叫著，不顧形象地，像是一群嘎嘎大叫的鴨子，撲騰著，四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