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憶實習之南京（四）
電子廠的活兒分為兩班倒，白班和夜班，十五天一輪迴，每個班的工作時長是十二個小時。我們的薪資標準是10元一小時，實際工資是15元一小時，中介公司從中提取5元。
當晚再次召開會議，中介公司帶著工廠的負責人讓我們簽訂了一份沒法律效應的承諾書，他們強迫每個人必須簽下，否則不能進廠。
據我了解，我們這批人大部分是沒遇到合適的實習公司而不得已才淪落此地打工的大學實習生，還有一小部分是出來做暑假工的。大家出門在外，身上盤纏不多，不打工沒飯吃，只能簽了三個月的承諾書，承諾在這兒干三個月。
孔慶對我們說，在此期間不能以任何理由辭職，否則工資一分不給。
我們很詫異，我自告奮勇，站出來問他為什麼非要簽訂三個月的合同……
我話還沒說話就被杜位給打斷了……
孔慶向我們擠擠眼，拿著話筒說，工廠招聘的是長期工，大家找工作圖的也是穩定對吧？簽訂合同對雙方有益無害。工廠不要干幾天就辭職的短期工，這樣的話不是給我們中介公司和工廠添麻煩嗎？
人群頓時引起一陣騷動，大家是不得已才到這裡做暑假工的，有一部分人暑假后要返校。
當初大家向自己遇到的第一家中介公司交中介費就是找暑假工的工作，沒想到的是被第二家中介公司騙到了南京后卻被要求必須簽訂三個月的承諾書。
大家為了生計不得已而簽訂了承諾書，三個月後可以申請辭職，三個月之內辭職不給工資。當然，工資是一月發一次，三個月之內辭職的話，辭職當月的薪資可能被扣除不少，也有幾個人不願意簽定承諾書，只好當場離開……
在這家電子廠上班很壓抑，事事都要排隊，上班排隊、下班排隊、上廁所排隊、在超市買東西排隊……
廠里大約有六萬多名員工，每層樓有一個出口和三個廁所，每天排隊至少消耗3個小時，每天工作12個小時，一天要消耗15個小時。
每天的工作很枯燥，在電子廠待久了，久而久之成為獃子機器完全有可能，整個人如同拉磨的驢，驢不停蹄不停地循環著同一個動作。
工作主要分為測試和組裝兩個小隊，在流水線上一人負責一個崗位，有的負責打螺絲就一直打下去，打的手上全是螺絲眼兒……
夜班是最熬人的，把人熬得雙眼無聲、目光獃滯，工廠里沒窗戶，空氣不流通，人會缺氧，心臟不好的人不建議去工廠上夜班。
工作之後，我對電子廠的流水線工作有了一定得了解，明白了為什麼有人說誓死不進廠了……
流水線的轉速是控制好的，大家的工作需要很高的配合度，每個人手裡的活兒得跟得上流水線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如果你的速度慢了，前面的人可能會罵你，說你累積的機子太多；如果你的速度快了，後面的人會罵你，說你太快，他們跟不上……
領班一旦看到你的工作節奏把握不好，他張嘴就罵你……
我負責的是測電流，測一台機子的電流大概5秒的時間，其他人的活兒做多不超過2秒，我踏踏實實地測電流，前後的夥計都罵我，領班把我罵的抬不起頭……
我他媽能有什麼辦法呢？測電流需要時間啊！
在一次中午吃飯的時候，領班特意坐在我旁邊，他鬼頭鬼腦地左顧右看一番，靠近我耳邊對我說，你傻啊，機子的電流不需要測試，
你不測試的話，廠里也檢查不出來，你不必一台一台的測試，你裝個測試的樣子就行了，然後趁人不注意，直接扔下去就可以了。
我把筷子放在飯盤裡，趕緊掏出一根煙放在領班的手邊，左看右看，見沒什麼人，小聲對領班說，謝謝領導提醒，我不測試電流的話，萬一機子（手機或平板）有問題怎麼辦？電流有問題的機子會發熱，情況嚴重的話很有可能爆炸，這個責任我負不起啊！
領班邊吃米飯邊說，兄弟啊，你是幹什麼的？
我說，我是打工的啊。
領班滿不在乎地說，那不就對了，你是打工的，我也是打工的，我們把錢賺了就行了，機子質量有問題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算炸死人了跟我們有一毛錢的關係嗎？有手機公司擔著責任，管他媽呢。
這樣不合適吧？我們拿著薪資起碼得把活兒做好啊，如果因為我們玩忽職守而導致機子質量不過關，或者在消費者手裡爆炸了……
哎，算了，領班說的沒錯，我們只是打工的。可我還是有點兒良心不安，領班這類打工仔的心真黑啊。
領班吃完了，他擦擦嘴，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你剛步入社會太單純了，這社會不比學校。我們打工的目的是把錢賺了，其餘的不管，你幹活兒的時候儘管「偷工減料」。你知道嗎，你測電流的速度慢，我理解你，我也不想罵你，我沒辦法啊，你想啊，巡查的人一會兒過來一趟，他們看到你手裡積了一堆機器，我也很為難啊。
憑領班對我說的這一番肺腑之言，我認為他是一個不錯的人。
也許社會就這樣，我們打工人把錢賺到手就大功告成了，玩忽職守也好，愧對良心的也罷，或許都無所謂了。
領班在這家廠里工作五年了，他經手的國產機子至少有30多種。
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我經手的手機和平板加起來有足足6萬台，平均每天2000台。
離開工廠的那一天，我立刻在QQ群里發消息，告誡朋友們，千萬不要用某個牌子的手機，它在生產的過程中沒有測電流（這家手機商為了演示手機發熱的弊端還給這個手機想了一些口號，諸如為發熱而生），在使用該手機玩遊戲的時候很可能突然爆炸！
發完后，我良心依然不安，出來實習沒找到公司、沒賺到錢、反而還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後來，離開工廠后，我再也沒進過工廠，工廠里的工作壓抑，尤其是夜班，那兒的活兒在一定程度上摧殘人的身心的健康，機械般的工作、枯燥而缺乏生機的生活、看不到希望的未來。人這一生若在電子廠里度過是一種莫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