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

諾丁市的十二月，寒風刺骨，滴水成冰。

白芷離再次看向樓梯口，因為位置的原因，她能看到的只有遠處幽邃高遠的天空。

「看什麼呢？在等他來救你？別傻了！他再愛你，也不會用我合族人的生命做代價。」

白芷離怒目圓睜，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勇氣，顧不上自己的安危，憤怒地低吼，「你們把他怎麼了？」

那人笑著，光潔白皙的臉龐上，兩隻淺琥珀色的眼睛幽光流轉，彷彿藏在暗處的貓。

只是那笑容卻帶著刺骨的寒冷和殺意。

「他是我們的人，怎麼樣都是我們的事情。只是，這會兒他應該會很累。聽說艾拉回來了，他們好久不見，當然要用各種方式敘敘舊，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說完，那人給了她一個「你懂的」眼神兒，加深唇角不懷好意的笑。

風更烈了，天色暗沉無月，似乎有星星點點的雪花從天空飄落，揚揚洒洒。

夜深人靜，下雪的夜晚，路上連過路的車都沒有一輛，對面的家屬區千家萬戶燈火明滅、萬賴俱寂。

所有的人都守著溫爐暖衾沉睡著。

他們不知道，有個人，為了他們的安然生活，正在進行最後的抗爭。

艾拉回來了，他將面臨什麼樣的結局？

白芷離心底一沉。

這樣的夜晚，確實適合掩藏秘密。

一夜風雪，足以將她有意留下的那些痕迹全部抹去，一絲蹤跡也不存在。她此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將全部付之東流。

可是，她不想就這樣默默無聲的離開。

「不，我不信，他不喜歡艾拉，更不會那樣待我。」

元夕緩緩坐直身體，瞳光如水，清澈的眼底卻含著不服輸的倔強和濤天的憤怒。

她相信他一定會來的，會象之前的很多次那樣，來救她，把她帶走。

所以，她在儘力的拖延時間。

她堅信，他絕不會不管她的。他一定是被什麼絆住了，正在趕來的路上。

「哈哈哈，」那人忽然仰天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樣，笑得無比張狂。說出口的話，卻如最黑暗的飲血之刀，「不要拖延時間了，沒用的，不會有人來的，乖乖的去吧！」

那人做勢上來推她。

元夕緊緊閉上眼睛，不去看身前可怖的身影，也不去想身後的萬丈深淵。

「你們不會得逞的。」白芷離清越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凜然帶威，不屈不撓。

她猛地張開眼睛，翦水清眸中射出堅定而璀璨的光芒，令那人竟有些不敢直視。

在道義面前，所有的非正義者都是失敗的一方。

她頓了頓，眸中浮起徹骨的涼意，嘴角掛上譏諷的笑紋，「你們害怕了，是嗎？」

白芷離側頭朝著樓底下看了一眼，眼中笑意頓生，清光明明滅滅，彷彿盛著整個星河。

那人沉下眸色，雙眼微眯，舌尖舔過上唇，面露凶色。

「你去死吧！」

那人暴跳著驟然出手，一把推在她肩膀上，竟用了全部的力道。

白芷離猶如被狂風吹翻的蝴蝶，搖曳著飛下天台。

此時的她，無比的平靜。

她本是孤兒，無父無母，世上唯一的牽挂就是他。

他沒有來，她失望卻也開心。

這一刻，她清醒地想著，最起碼，他能好好的。

年輕的生命比新開的花兒還要美艷，卻終止在寒冬的雪夜。

有他陪伴著走過之前的人生，算不上辜負。

她和他的結局，也算完美。

失重的感覺不太美妙，她輕輕闔上漂亮的眼睛，張開雙臂，任寒風從她指尖穿過，笑容浮翠流朱，安靜的闔上明眸。

「不，芷離！」

一聲撕心裂肺的痛苦吶喊過後，一條高大清雋的身影狂奔而出，朝著天台不要命的直衝而去。

「卓恩，你瘋了，快回來。」那人一愣，隨即快速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你們答應過我，會讓她好好的活著。」卓恩不顧一切的悲憤怒吼，猶如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

「她知道的太多，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威脅，你不懂嗎？」那人死死抓著卓恩，強烈的譴責著。

「我說過，我要她活著。」

卓恩輕輕的說，金色琉璃般的眸子里裝滿悲傷和絕望。

他後退著，不斷靠近天台邊緣--她剛剛墜下去的那個圍欄豁口。

那人似乎意識到卓恩要做什麼，探出另一隻手去抓他的肩膀。

耀眼的金光閃爍，短暫的痛呼過後，那人顧不上肩膀處火辣辣的疼痛，追上來再次阻止他。

「卓恩，別傻，我們很快可以回去了。」

只可惜，來不及了。

他的手尚未抬起，卓恩已經從他眼前風一樣掠過，毫不猶豫的一躍而下。高大的體魄猶如一隻大鳥，籠罩著下方早已長在他心口的那個小人兒。

天台上除了呼嘯的風雪，再無他物。

他震驚地看著落空的手，眼中難掩痛苦！

下落中的白芷離恬靜的享受著生命的最後時光。

人生短暫，她--無悔。

背上忽然一緊，熟悉的清冽味道撲鼻而來，和她近在咫尺。

白芷離凄然而笑。

是太想他了嗎？竟然在這種時候還會聞到屬於他的味道？

「芷離不怕，我陪你。」

聲音不高不低，卻溫柔得如同浸了蜜酒，在這充滿著死亡氣息的夜空中緩緩出現。

她驟然張開雙眼，即便是幻覺，她也還是想再看看他，把他深深記在心裡。然後，等到來生，她再依著他此時的樣子，找到他，陪著他！

她貪婪的看著眼前滿足含笑的盛世美顏，伸出手攬住他修長的脖頸，輕輕喃語，「卓恩，幻想中的你和真實的你一樣好看呢。」

她的聲音溫柔繾綣，恰似春天將綻未綻的雛菊，野性和含蓄並存的矛盾之美。

「傻瓜，不是幻想，真的是我。」

細心的感受手掌下的溫度，看他風華萬千的眼，淚水瀰漫了眼眶。

真的是他！

此生，她經歷過太多事。

被恐嚇時，她沒哭過；被刺殺時，她沒哭過；遍體鱗傷時，她也沒哭過。

此時，她卻哭得泣不成聲。

「你才是傻瓜，幹嗎跳下來啊，你要為我好好的活著才對。」

她笑嗔著，手卻攬得更緊。

這是她們此生最後的親密相擁，需珍惜對待。

卓恩俯下頭，在她冰涼的頰上輕吻，「沒有你，讓我怎麼活？」

白芷離歡快的笑了，有他同行，死或生都沒那麼重要。

「那我們就一起死吧，總歸在一起。」

這是一條沒有光明的不歸之路，無法後退，不如相攜，然後抵死相守。

「對，永遠在一起。」卓恩把自己的額頭和她的緊緊相抵。

夜空幽暗，寒風肆虐，他們看到自己所經過的窗子上雕著不同圖案的霜花，好美。

雪更大了，成片成片的六瓣花朵點綴著無邊黑暗。

「芷離，謝謝你愛我。」卓恩暖暖的笑著，精緻的容顏在夜空里是最美的景緻。

白芷離重重點頭，笑得絕美妖艷，猶如綻放在暗夜裡的彼岸之花，「卓恩，謝謝你讓我有了愛人。」

她們深情的凝視著，笑靨如花，把自己最美的樣子留給彼此。

他的眸在夜色掩映中彷彿金華流轉的繁星，閃爍著世間所有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