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昨晚蘇世橫和林菲快吃完飯時，林菲舅舅正好將林菲的行李送過來了，蘇世橫好人做到底，也因為林菲剛請他吃了飯，吃別人的嘴軟，他便跟著林菲回到了西江麗園，幫林菲把行李搬進了電梯，送上了樓。林菲舅舅離開時，又笑呵呵地對蘇世橫說：「小蘇，你多照顧下菲兒哦，她一個女生在這邊……」林菲舅舅彷彿已經認可了蘇世橫這個外甥女婿，要把林菲交給蘇世橫了。蘇世橫也不能說不，只能點頭答應：「好。」

新的一天，蘇世橫又早早來到了三中，昨天開完教職工大會後，林校和鄧主任就給他安排了工作，任初一5班的英語教師，今天上午他就有一節課，在第三節，他到了四樓的辦公室，準備起了新學期在三中的第一堂課。從辦公室新同事廖老師口中，蘇世橫得知5班英語上學期是隔壁辦公室的衛老師在教，這學期換成了林校，而林校公務繁忙，經常要開會、出差，為了不耽誤課程，就從宜中找來了他這個幫手。

蘇世橫說：「我來的時候，他們說這邊有個英語老師請產假，讓我來頂崗。」

廖老師愣了幾秒，然後釋然一笑道：「他們誆你了，我們今年沒有英語老師請產假。」

「沒人請產假？那應該不缺人啊，為什麼還讓我來？」

廖老師看了看門口，然後壓低聲音說：「我猜哈，應該是因為上學期期末考試5班的英語考得不好，衛老師本來教兩個班的，5班和6班，聽說這學期她只帶6班了，林校接了她的5班，當校長的事情多，所以才又找了你。」

蘇世橫頓時又心理平衡了，心想：「對嘛，教書教不好的又不止我一個，其他人也會出問題，我沒必要太過苛責自己。」他沒有詢問廖老師5班英語的具體情況，這麼敏感的話題，他不好意思問出口，不過憑藉相似的經歷，他也能將5班情況猜個大概。只是，他又突然憂慮起來了，他在宜中沒有帶好1班，如今來了三中，又接了一個成績不好的5班，他能帶好嗎？不會又要重蹈覆轍吧？

廖老師起了身，到門口飲水機處接熱水，回座位時又問蘇世橫：「蘇老師，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呢？」

蘇世橫一直是個很謙卑的人，以前被問起母校，他回答時都會嚴格控制音量，盡量小聲，他擔心聲音大了，就難脫自己驕傲自滿、目中無人的嫌疑。而現在，職業道路不順利、失去大半自信的他，更不敢坦坦蕩蕩地說出母校的名字了，他覺得自己給母校丟了臉，配不上名校的聲望了。不過他不會說謊，他還是輕輕地說出母校的名字。

廖老師一聽到那三個字便肅然起敬，「哇，985啊，真了不起，你高考分數多少？六百多吧？」

蘇世橫微笑著點點頭。

廖老師一臉的欽佩和羨慕，「太厲害了！考那麼多分怎麼來當老師了？這不大材小用了嗎？」

蘇世橫說：「我小時候的夢想是當老師，所以當時就認準了師範院校，沒有考慮別的。」

「噢，原來如此。也好，如願以償。那當老師之後你感覺怎麼樣？」

蘇世橫苦笑著搖了搖頭：「說實話，感覺不好，跟我之前想象的差距很大。」

廖老師微笑道：「理想很美好，現實很殘酷，都會經歷這個過程。」

「是啊，我之前以為當老師就是上上課、改改作業，後來才發現……」

廖老師搶先說道：「發現上課、改作業只佔了一小部分時間，大部分時間都在弄跟教學無關的事。」

蘇世橫連續點頭，「對對對。我在宜中時是德育處幹事，經常被安排做一些在我看來無足輕重、他們卻覺得十萬火急的事，我專業是英語，但他們覺得我什麼都會，無所不能，雖然那些事確實不難吧，但我就是很煩，做完一件又一件，沒完沒了，當老師明明搞好教學是最重要的，可在他們眼裡，好像並不是這樣。」

「幹事幹事，就是讓你幹事的。」

蘇世橫笑道，「廖老師真是一針見血啊。」他想廖老師應該也有和他相似的經歷，不然也不會這麼直白。他繼續說：「唉，那些事倒是幹了，教書可就落下了，不怕廖老師笑話，上學期我帶的班英語墊底，跟其他班差距還很大。」

「這沒什麼好笑話的，新教師缺少經驗，重點考點不如老教師明白，考不過很正常。」

「嗯，謝謝廖老師安慰。」蘇世橫又說：「不過也有很擅長備考的新教師，比如林校，我聽說他當新教師的時候，第一學期他的班就考了第一，後來幾年也蟬聯第一，然後他就當上了教研組長，不久又做上了教務處主任，現在又成了校長，真了不起，我得向他學習。」

廖老師卻有點不屑，「你可別什麼都學他。」

「怎麼？」

「他刷題特別厲害，每次大考前他就讓學生刷題，刷很多，所以他的班總是考第一。可是你說，教書是刷題么？題刷多了，學生思維都僵死了，我覺得不好。」

蘇世橫和廖老師一樣，也是不喜歡靠刷題考高分的，他笑了笑道：「噢，我就是說，怎麼會有那麼厲害的新教師，一參加工作帶的班就考第一，還蟬聯那麼多年……我還以為他是靠課堂教學的，原來也是……」

廖老師也笑道：「所以說你還缺少經驗呢，刷題是最容易出成績的方法，我覺得你可以學一學，不過別學走火入魔了，我們當老師的，還是要對學生負責，把眼光放長遠一點，題刷多了會讓他們失去創造力，雖然短時間看不出什麼問題，但等他們上高中了，上大學了，問題就要暴露出來了。」

「嗯，謝謝廖老師指點，廖老師真是一個負責任的好老師啊！」

「沒有沒有，我希望你是。行了，我去上課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你就跟你說個不停，你別嫌我話多哈。」

「怎麼會，廖老師說的都是金玉良言，為我好的。」

「你這麼想就好了，以後在一個辦公室，有需要時互相幫助。我先走了，待會兒見。」

「好，待會兒見。」

目送著廖老師出門，蘇世橫心頭忽然又生起了「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的感覺，第一次見面的廖老師，就和那天晚上的女司機一樣，和他很聊得來，彷彿又是上蒼特地派來救贖他的。或許這是他的錯覺，是他的一廂情願，然而，「一見如故」的喜悅是真真切切的，就算是錯覺，就算是一廂情願，他也願意這樣深信不疑。

記得兩天前，剛被告知要調動工作時，他特別痛苦，不斷懷疑自己，鄙視自己，可隨著時間推移。那一天離他越來越遠，他也漸漸走出了陰霾，尤其是剛才他又聽了廖老師說起衛老師帶的班成績也不好，從帶雙班變成帶單班，他更覺得自己並非那麼差勁，老教師帶的班一樣考不好，何況他是個新人。他看向窗外，太陽正在慢慢升起，溫柔的晨光一齊湧進了辦公室，他笑了，再痛苦的日子也會有盡頭，生活總要繼續。

第二節課快下課時，蘇世橫收到了林校的微信消息：「小蘇，等會兒我們一起去5班哈，你和學生見個面。我今天不忙，等你做完自我介紹，和學生認識之後，課我來上，你今天就聽聽課，我先給你打個樣。」蘇世橫心想：「好啊，就去做個自我介紹，然後聽課，這多輕鬆，求之不得。正好嚴主任說林校很厲害，我看看他是怎麼個厲害法，是課堂教學厲害，還是像廖老師說的，只是刷題厲害。」

初一5班教室就在四樓，而且離蘇世橫的辦公室不遠，中間只隔了兩間辦公室，蘇世橫便不急著出門，就在辦公室等著。當林校發消息說馬上就上樓時，蘇世橫才慢悠悠出門，先一步到了5班教室外的樓梯口，等林校上來會合。林校到時，問蘇世橫：「自我介紹準備好了嗎？」蘇世橫笑道：「差不多了。」其實他沒怎麼準備，他就在腦海里打了幾遍草稿，反正這次的對象是學生，不是面試官，做個自我介紹也不是什麼壓力山大的事。

林校率先走進了5班，蘇世橫跟在後面。學生看見他倆，頓時議論紛紛：「咦，校長怎麼來了？」「這節不是英語課嗎？衛老師呢？」「換課了？可上學期校長沒有教我們班啊。」「這個男老師又是誰？怎麼一節課來了兩個老師呢。」

林校發話道：「好，同學們安靜一下，我說個事，這學期的英語課就由我和身邊這位蘇老師來上了。」

有膽大的學生立馬問道：「校長，衛老師呢？她不教我們了嗎？」

林校脫口而出：「衛老師因為要照顧家庭，所以這學期只教6班一個班了。」

蘇世橫淺淺一笑，心想：「果然還是要給人留面子，只說是家庭原因，不說……」

一個學生問：「照顧什麼家庭？衛老師結婚了嗎？」

同學們頓時起鬨，教室又變得喧嘩起來。

另一個學生說：「沒有吧，上學期衛老師都還是單身。」

又一個學生說：「萬一閃婚了呢。」

林校嚴肅道：「閉嘴。」校長到底是校長，威嚴常在，兩個字一出口學生瞬間就安分了。林校繼續說：「不要亂猜，那不干你們的事，真要好奇，衛老師還在學校上班，下課後你們可以去辦公室問問她。我們不耽誤課堂時間，接下來干正事，歡迎蘇老師做自我介紹。」

同學們相繼鼓起掌來。

等蘇世橫介紹完自己，林校強調道：「蘇老師是985、211名校畢業生，你們要好好向他學習。」

「好。」學生異口同聲。

林校又說：「我就不用介紹了吧，每周一全校集會我都要發言，相信你們都應該認得我了。」

學生們說：「認得認得。」

「嗯，今天這節課我上，以後我忙的時候就蘇老師上，明白嗎？」

「明白。」

「好，英語書拿出來，翻到單詞表。」說完林校便示意蘇世橫去教室後邊。

同學們動手翻書，蘇世橫則到後邊聽課。

蘇世橫聽了幾分鐘，忽然覺得林校的課堂似曾相識，他越聽越熟悉，對了，林校的課堂，和宜中夏老師的課堂如出一轍：反覆教讀單詞，反覆教讀課文，沒有學生活動，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傳統。而傳統的課堂，蘇世橫是不喜歡的，和當初聽夏老師的課一樣，這次他依然坐不住，他採用了老辦法，拿出手機，假裝接電話，輕輕地從後門出去了。這一刻，他又想起了夏老師的忠告：「應付考試的課是跟公開課不一樣，有時必須把課上死板，學生才能學得更好。」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了教室，繼續聽林校的課。他默念道：「林校帶班的成績，應該就是刷題刷出來的，廖老師說的不錯。」來三中之前，他聽了嚴主任對林校的誇讚，現在他親眼見了，好像也明白了，林校優秀的方面並不是他以為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