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阿玲，你為什麼要走過去那邊，你的窗口不是21號嗎？」

大大的21號貼在兩米高的位置，仔細凝視一番后你你會對這兩個數字產生恍惚。我從未在如此巨大的空間中感到憋悶，只因為人實在是太多了。

每個窗口前都堆擠著一群人在排隊，有的隊伍已經長到橫跨大半個購票廳排到了通向二樓的樓道里。

除了人以外各類大小行李佔據著至少一半的空間。既有人背著個小挎包，也有人帶著裝滿鍋碗瓢盆的紅桶或者好幾個麻布袋。

進了車站后他們似乎把行李看的更緊了，那麼大一個麻布袋不是背在肩上就是手提著，要不就是綁在身上的某個部位。

排著隊往前挪動的時候能聽到他們身上的行李哐當哐當地響著。偌大的候車廳行李響動的聲音此起彼伏，那麼雜亂卻又充滿了規律，好像一場磅礴的交響樂。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汽車站，但阿丹說她們那個地方比較偏，回去的人不多，想再來找找機會，關鍵是昨晚她老鄉還在這買到了票。

「之前是賣光了，聽說現在又有了。」

工廠附近的售票點都沒票了，沒辦法，她們只好再次來到這裡。

「我想去找他。」阿玲一開始並不回頭，只待阿丹焦急地走上去抓住了她，她才有些勉強地開口。

「你說啥呢，你要去找誰啊。」阿丹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看了一眼地面，彷彿地面有什麼東西，然後抬起頭來，「找阿兵。」

「你瘋了嗎，你找他幹嘛，再說一個老家在哪都能對你撒謊的人，你去找他有用嗎。」阿丹情緒激動起來，就像在訓斥孩子。

「什麼，什麼意思。」我看向阿丹。

「阿兵之前一直跟我們說他是湛江的，但根本不是。」

「啊？」

「我現在知道了他老家在哪裡，在潮州，還有具體的地址。」

「那你能信嗎，就憑他舍友一句話，再說你怎麼確定那是他的地址。」

「他以前叫他舍友買東西寄回家去，買了好幾次，那填的肯定是他家的地址啊，就算不是他家也是親戚家，或者有什麼關係，我過去一定能找到他。」

「你找到他想做什麼？」

「就想問他一句話。」

「你想問他什麼，你現在問什麼還有意義嗎。」

阿玲眼眶紅了起來，「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因為孩子離開我。」

「不管他因為什麼離開你，他都是沒有責任心的人，你不要去找她。」阿丹雙手抓住阿玲鬆軟無力的手，怕她隨時會朝另一個售票口走過去。

「是啊，阿玲，別再去找他了，別再被騙。」

「你們不懂的！」阿玲甩開了阿丹的手，一邊哭一邊走到旁邊的二樓台階處坐了下來。

排隊排到樓梯處的幾個人紛紛側目，他們都在樓梯的左邊排著隊，蔓延向上。現在右邊坐著阿玲，幾乎就把第一個階梯佔滿了，要上去的人只能抬腿直接邁上第二級台階。

通往二樓的樓道空間貼滿了海報，其中有一張肯德基的指示牌，一個慈祥的老爺爺，旁邊幾個圓潤白色字體：請上二樓。

我咽了咽口水，知道這裡的所有吃的比外面至少要貴上一倍。

我覺得無比尷尬，尤其是好幾個也看向了我們。他們站在台階上，從上往下俯視，感覺像是被人審判，真想直接掉頭走人。阿丹倒像是更擔心了，走了過去蹲在另一邊，

安撫著阿玲。

「他人其實挺好的，他以前不會這樣的，肯定是孩子的事嚇到了他。」她雙手環抱，頭枕在膝蓋上。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我還是不能理解。」

「那是他太害怕了啊，沒有預料到有這種事情，其實我早該察覺到的，剛跟他說的時候他連說了好幾句我是在騙他。」

「阿玲你醒醒吧，他明顯就是看你懷孕了不想跟你玩了。」話有些難聽，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覺得阿玲彷彿被灌了迷魂湯。

頓了頓，她說道，「所以說還是懷孕的問題啊，要是我不懷孕，他也不用走了，我們還能在一起。」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再看著阿丹，阿丹的眼神透露出無奈和凄涼。我們都沉默了下來。

「他不喜歡戴那種東西，我也不喜歡吃藥，我真蠢，明知道他還沒準備好。他叫我吃藥，我要是當初聽他的話就好了。」

「阿玲，起來吧，我們先去買票。」

阿玲把頭低了下去，不再說話。

阿丹把頭湊了過去，問了好幾句話，然後站起來，重重吐了口氣。

「怎麼了。」

「她說想坐會兒，不舒服。」

「怎麼了嘛。」

「說頭暈，沒事，就在這等會吧。」

在這麼一個嘈雜的環境當中站著其實很考驗人的耐力，我覺得頭腦發脹，雙腿發麻。差不多十分鐘后阿丹抓住我的手，身子幾乎倚靠在我身上，反而讓我覺得有些力量。

阿玲依舊是把頭埋在了膝蓋裡面，雙手環住頭。即使排隊的人往下走行李刮蹭到了她她也毫無反應。

沒一會兒從樓上往下傳來一個小男孩的小聲，我看到他端了一個大盤子，顫巍巍地往下走著，上面還傳來母親叫他慢一點的聲音。

我羨慕地看著那個盤子，猜想著裡面會是什麼。

「小寶，慢一點。」母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孩子的嬉笑聲更大了，像是跟母親玩耍一般，腳步越來越快。

我看了一眼阿丹，她的頭正倚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大大的手機插在牛仔褲上，露出一部分，我想著要注意下周圍，不要讓人偷了她手機。

孩子的聲音一步步傳來，我目光又看向他，這時候我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個大盤子幾乎擋住了他全部的視線，他有可能根本看不到縮在台階上的阿玲！

就在我這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那小孩已經往第一台階邁去。

「嘭」的一聲，那盤子在地上摔出去老遠。小孩和阿玲一起摔在了地上，盤子里的雞翅、薯條、漢堡和可樂全部撒了一地。小男孩摔倒在上的一瞬間，還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嚎哭起來。阿玲則在地上躺著，一動不動。

一瞬間的香味蓬勃散發出來，我的肚子餓的咕嘟叫了一聲。

「小寶！」母親的呼號聲從上邊傳來，高跟鞋踩在樓道上發出急促的嗒嗒嗒的聲音。

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我們扶起了阿玲，母親不時看向我們，著急地把孩子全身檢查了一遍。孩子更加大聲地嚎哭起來，為那一地被撒掉的食物。

「沒事啊，沒事啊，乖，我們再去買，我們再去買。」婦女抱起兒子，皺著眉頭，「姑娘你沒事吧。」

「阿玲，阿玲……」我們焦急地搖晃著她，她睜開眼來，慘淡地笑笑。

「沒事，我就是睡著了。」

婦女抱著孩子走了，上了樓梯以後孩子哭聲才小了些。

「阿玲你怎麼樣，感覺怎麼樣。」阿丹焦急地問道。

「我沒事，我就是太餓了，有點累。」阿玲像是沒睡醒一般。

「你晚飯不是剛吃了嗎。」

「沒，我去上廁所的時候，又嘔了出來了。」

「你幹嘛又這樣，你不是答應我好好吃飯了嗎。」

「我忍不住，我想找回阿兵。」她笑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