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隨著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兩隻雌蟲同時消除了聲音。
菲爾德停下腳步，小心又不安地看著情緒不穩定的安安，準備趁其不意衝過去，把他打暈帶去治療倉。
好似感受到身後的威脅，林安猩紅著眼眸刺向斜後方伺機而動的雌蟲，周身充滿受到威脅時發出的狂躁氣息。
好痛苦！誰來救救他？
沒有蟲能救你，你這個無法掌控精神力的廢物！
兩股聲音交織衝撞著林安的大腦，手中的銀杖跌落在硬實的地面，啪地發出一聲脆響。
杖柄從手杖上分離，好像林安此刻被撕裂的另一半靈魂，飄入空中冷眼看著即將陷入狂躁的自己。
這次回來，不是讓你發瘋的。
誰，誰在說話？
猩紅的黑眸閃過一絲清明，他好像在無數嗡鳴中聽到自己真正的聲音，褪去青澀，沉穩有力的聲音。
我在看著你，安安。
我，在看著你。
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他在心中默念。
菲爾德看著被他親手擊暈軟倒在懷的小雄蟲，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他像往常一樣抱起安安回治療室，臨走前看了眼待在旁邊看傻眼的雌蟲崽。
「把臉洗一洗，成什麼樣子。」
「是，主君。」
小安德魯終於學聰明了一回，學著雌父那樣拗口地回話，目光卻黏在高大雌蟲懷裡瘦弱的身影。
原來小雄蟲是這樣脆弱的生物。
明明他都站這兒任他打了，竟然還會暈過去。
小安德魯不能理解，卻大為震撼。
看來以後還是要更注意些。
他費力地眨了下被血跡糊住的黑眸，乖乖跑去洗臉，然後接著完成被布置的任務。
哪怕知道今晚肯定又要罰跪了，還是無比歡喜地接受了可以到主屋生活的事實。
林安意識恢復時，發現自己又在那汪晶瑩的治療液中醒來，對上雌蟲望著他出神的面容，撇過腦袋重新閉上了眼。
竟然動手打暈他。可惡。
菲爾德很快發現小蟲崽提前醒了過來，放輕了聲音問他還有哪裡不舒服，不出意外沒有得到回答，便又等了會兒才結束今日的治療進程。
林安像只提線木偶隨他擺弄，直到被換上了乾淨的新衣服，才睜開眼睛起身離開。
趁手的銀手杖被摔斷了，小白還在樓上亟待升級，林安此刻的心情非常非常的糟糕。
他想起失去意識前，那雙和他形似的黑眸沾染鮮血的模樣，變得更加地煩躁了。
「安安要去哪裡？」身後傳來一聲問詢，林安聽見那道聲音趁他離開前忙說，「雌父馬上讓蟲送一柄新手杖過來。」
才不要你送的。
小雄蟲暗自腹誹地離開，對無時無刻不在討好他的雌父感到深深的厭煩。
沒有手杖其實並不影響他走路，林安只是喜歡有趁手工具可以肆意妄為的感覺。
此時小皮鞋嗒嗒嗒走在樓梯上，手中有點兒空落落的。
算了，還是在星網上定製根新的吧。
量產，壞了就換。
林安為這個臨時起意感到十分滿意，回到房間開始琢磨新手杖的設計。
外殼要換成堅韌的合金包裹，手柄要做成趁手的彎月弧。
最好可以帶點兒智能提醒，免得總是忘看路拐到溝里去，他甚至還想在手柄里裝上武器……
林安及時打住腦袋裡奇奇怪怪又危險的想法，瀏覽著五花八門的貴族禮服和配飾供應商。
最後，他從一個毫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到一家銷量不高卻評價意外不錯的私市商鋪。
林安一眼相中了最新宣傳頁上，那根可以拔出蟲刺的銀色復古貴族手杖。
點開實物模型等比投放到眼前，他試了下手感，長度意外地合適，就彈了店主聯繫定做。
西雅特收到交易彈窗時，正在百無聊賴地坐在教室里托著下巴發獃。
亞雌老師還在台上口乾舌燥地講解蟲族進化史，他卻毫無興趣地猶豫著放學后是乖乖回家寫作業，還是去小作坊找好朋友拉訂單。
他已經攢下一小筆啟動資金，等成年後，就可以邊進入商學院學習，邊投資建立自己的產業。
不出意料地話，成年時雄父會為他安排合適的聯姻對象，然後嫁給一位脾氣沒那麼壞的殿下，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做雌侍。
但他還是想往事業獨立的雌君方向努力下。
不想搞事業的亞雌不是好亞雌，西雅特躊躇滿志，立志要做帝國史上第一位亞雌商業巨擎。
終於熬到放學時間，他迫不及待收起背包，邊查看光腦邊飛奔出學院。
他查看小商鋪的後台提醒，隨即振奮地打起精神。
雖然買家隱藏了真實身份信息，但是依然能夠從星網信息認證中，看到對方的性別標籤。
哦，雄蟲！蟲傻錢多的雄蟲！
西雅特做起生意來，可不管什麼優待雄蟲的原則，一看見明晃晃的買家信息，立馬顯露出自己的奸商本質。
看到對方可愛咕咕獸的虛擬頭像，西雅特愈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禮貌地打過招呼后，他直接照著最新宣傳頁，星獸大開口要價。
「殿下，小本純手工定製，只需要三千星幣。承蒙您惠顧，包您滿意！」
西雅特飛快敲著字，然後劃過光腦，刷票上雲軌飛車，等待那邊的回復。
半晌光腦震了下，顯示買家已讀未回復。
一定是嫌貴了，西雅特暗自皺眉，想了想只好放出準備好的預售價。
「殿下，想必您一定比咕咕獸還要可愛！可以給您打八折哦！這款手杖外觀為星艦銀，一定非常適合您——」
終於那邊有動靜了，直接問能不能以此為基礎定製。
定製啊，西雅特驚訝於這位雄蟲買家竟然要加入自己的想法。
不會要破壞他的天才設計吧，西雅特勉強回復說沒問題，但需要另外支付多出的成本費，以及百分之二十的加工費和設計費。
「可以。」
隨著簡單的兩個字，西雅特收到了近半年來最昂貴的一筆訂單。
他歡快地到站下了車，奔向和一個亞雌好朋友合夥開的私蟲手工作坊。
他負責設計和製作，對方負責原材料和銷售配送，偶爾他也客串下導購，比如像今天一樣接待買家。
由於今天接了個大主顧，西雅特愉快地決定這兩天做出設計稿前就不回家了，反正他的存在感很低，也沒蟲關心他什麼時候回去。
很快，對方發來了設計要求。
高性能新金屬鍍制，高級智腦定位配置，連蟲刺都要最輕便的棱空結構……
哦蟲神！哪一條看起來都比三千星幣貴得多得多！
西雅特覺得對方根本就是在耍他，忍無可忍地跟好朋友吐槽。
結果兩蟲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就看到對方承諾可以一次性支付兩萬星幣作為預製費用，如果效果不錯，會繼續訂購。
等到雙方簽訂了交易合同，收到新鮮到賬的一大筆星幣，西雅特才輕飄飄地確定，他們拿到了自商鋪運營以來的天價訂單。
「哦力諾！我不是在做夢吧！」西雅特猛晃好友的肩膀叫道。
他們興奮地擁抱尖叫，覺得這位雄蟲殿下，真是只慷慨的大善蟲！
林．不差錢．大善蟲．安默默關掉星網交易成功頁面，抱著圓滾滾小白前往他的專屬工作室。
這層樓都屬於他的領地，平時會有家政機器蟲打掃，所以工作室閑置已久也不顯得蕭條。
他坐在記憶中熟悉的高腳椅工位上，輕快地轉了兩圈，然後取下手腕的光腦，導入模擬操作系統，在虛擬屏熟稔地輸著代碼，給智能升級建模。
工作的時候，才是快樂的安安！
林安沉浸在天馬行空的創設靈感中，餓了就喝袋營養液，累了就趴在桌前小憩會兒，比前世實驗室高級得多的設備，讓他孜孜不倦地想要實踐更多的想法。
等新鮮出爐的終極小白「呼呼呼」地擬蟲化開機時，他往沙發上一癱，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最後是菲爾德強行打開房門，抱著小雄蟲回到了卧室，擔心他精神力耗損過度，還臨時多加了一次修復養護。
林安躺在治療液中睡得格外香甜，重生回來頭一次做了個美夢。
夢見他沒有誕生在荒星，也不是什麼皇室雄蟲，在一個尋常蟲家無憂無慮地長大。
周圍蟲都很平凡，沒有異樣的目光，也沒有隱晦的厭惡，大家生活在一個小星球，溫暖又快樂。
啊，真好……
他沉浸在美好的夢境中不願意醒來，卻不知林家因為他的一睡不醒炸開了鍋。
「安安精神力紊亂后，自主陷入了休眠，這是好事。」
匆匆趕回來的林致，用精神力探查完說道，轉而問向他的雌君，「家宴后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菲爾德忙不迭把昨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包括安安與安德魯爭執后犯病，然後躲在工作室鼓搗了一晚上的事。
林致點頭，覺得還算有跡可循，「安安在用他的方式修復紊亂的精神絲，讓他好好睡會兒吧。」
菲爾德擔心地守在床旁不肯離開，最後還是被林致強行拽走了。
「菲爾德。」走廊里，俊美雄蟲叫起雌君的本名，聽得雌蟲一怔。
「你可以嘗試放手一些事情。」林致斟酌著用詞，高筒靴走在堅實的地板，發出錯落有致的聲響。
菲爾德怔怔聽著，看向雄主的眼神滿是無措，難道他這些年都做錯了嗎。
林致察覺出他的想法，想了想繼續說道，「安安曾經在惡劣的壞境中艱難求生，卻不能適應現在的環境，你想過為什麼嗎？」
菲爾德點點頭，垂著眼眸溫順地看向他的雄主，「安安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精神力等級，都是我的錯……」
「不，菲爾德。」雄蟲沉吟道，想起觸及小蟲崽快活飛舞的精神絲時由內而外的愉悅，淺淺勾出抹笑意。
「錯的不是你，也不是安安，是這個唯基因論的社會。」
親王閣下如是說道，同他近些年一直致力於低階層改革般，溫和的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彷彿在進行一場令蟲振奮的巡迴演講。
「我們都知道優勝劣汰是種族進化的必然趨勢，卻在親蟲面臨困境時，發現那樣的無力。」
「我們可以選擇共同承擔，但不能忘記最應該改變的是我們，是這個隨著進化越來越冰冷的社會，而不是身陷泥淖艱難求生的他們。」
說著，林致看向年輕時親自挑選的雌君，深深摯愛著他和幼崽的雌君。
「安安有他努力生長的方式，理應得到尊重，而不是強-迫他接受這個充滿了偏見的社會。」
「活著尚用盡全力，還要接受偏見和冷眼，不要怪他們偏執，他們本就生活在絕望中，我親愛的菲爾德先生。」
高大英武的雌蟲聽到這番話，佇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