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個人的回憶

十天前，月夜下的湖邊。

湖內突起波濤。翻湧的波濤把一道人影拍在岸上。

這個人用雙手撐起自己的身軀，甩了甩頭，打濕的長發貼在身上，沒隨著腦袋晃蕩。

男人嘗試著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卻又跌倒在地。他眼神茫然，因為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摔倒。

他躺在地上，不停掙扎扭動，像是一條偶然到了岸上的魚。終於，他站了起來。

「古澤原諒大家。我們，無從選擇！」搖晃的火光，人們冷漠的臉。

「你想要改變這一切，就必須放棄！」鐵鑄般的雙手牢牢的抓住了自己，殷切的目光直直的戳在自己身上。

古澤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一陣風吹過，古澤失去平衡，又倒在了地上。這次他沒再掙扎。

他還沒想起那些畫面里的聲音是什麼意思的，但他的情緒也隨著記憶散亂。嘴裡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呼喝，像是野獸的鳴叫。

「這兒有個人！」

古澤看著兩個人把自己扶起來，往城裡走去，他眼神冷漠，像個旁觀者，似乎整件事和自己無關。

不知過了多久，城市的燈光逐漸把這三個人包裹。古澤閉上雙眼，睡了過去。

古澤再睜開眼時，已經躺在病房或者說監牢里。關心和質詢輪番上陣，但這些外界吵嚷並沒有影響到古澤。

因為他聽不懂。

在牢里的第一天，他想起了情感。

第二天，他想起了語言。

第三天，他想起了如何操控自己的軀體。

第四天，他想起了如何思考。

第五天，他想起了社會的輪廓。

第六天，古澤重新建構起了自我。

第七天，他向人們講述自己的過去。

「我叫古澤。九灣村人。十年前，我出海時被海怪吞了。

「五年前，海怪吞了另外一個人，陳淵。陳淵不是凡人，他是穿越者，即使是海怪，想要殺掉穿越者也得付出代價。所以海怪也死了。

「我的能力是融合。之前被海怪吞的時候，我就已經發動能力，和海怪合為一體了。但我沒想到海怪是有智慧的。我的自我意識在它面前不值一提，直到它死去。

「我的能力一次只能和一個對象融合。也許是海怪和我融合太久了，我和海怪早就成為了一體。所以當他們同歸於盡之後，在他們的屍體上，新的我誕生了。我也成了新的穿越者。」

「你要我們如何相信你？」

古澤聽見這話怔了一下。

他成了海怪的甜點，海怪和穿越者陳淵同歸於盡都是真的，但他成為什麼穿越者不過是胡扯。

可他聽見面前的警察提問之後，像是隕石撞碎了地表，陌生的記憶碎片像雨中的傘，啪的一下綻開，那些幻想一樣的過去把古澤的意識包裹。

「我是穿越者。從另外一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的。」語氣輕佻，聲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你要我們如何相信你？」衣衫破爛，雙眼無神的瘦削青年如此問道，他後面的床還躺著一個老婦。

「不需要證據。我就是奇迹本身，三十年河東，不，三年之後，這個世界將會全是我的傳說。到時候你們的命運都會交給我來書寫，所以不需要你們現在相信。」輕佻的聲音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這個小屋是裝不下他那膨脹的自我了。

古澤意識回到現實，他意識到自己和穿越者這個身份似乎真的多了些道不明的聯繫。

看向桌前，警察還在等待他的回答。

古澤不確定的試探道，「給我一個月，我證明給你看。」

警察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你現在還有能力嗎？」

「沒了。」

警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你說你從海里來，你還能出去嗎？」

「不行。從我醒來開始，無論游向任何一個方向，都會回到這個鎮上，其他方向都去不了。」

警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房間再被打開的時候，古澤看見的就是尹雲棠了。

「我叫青妍。」

審訊室里的聲音打斷了古澤的回憶。這隔音不行啊，古澤靠在門外想到。

之前鎮里死了三個人。聽說，死的是三個女孩，都很漂亮。這消息我是從同事王霜那兒聽到的，她警告我要小心。

但有的事兒只靠自己小心是沒用的。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衣服掛好，剛坐到椅子上，就發現門縫裡塞了封信。一封威脅信。信里寫著：我看見你了，我一直就在你身邊，你看不見我嗎？你再看不見我，就得付出代價！

我很害怕，想起白天王霜說的事兒。就給她打了個電話。王霜說，別怕，她明天早上就來接我，以後陪我一起上下班，一定沒事兒。

但沒用。

她來接我上班第一天，她來的很早。不過沒有影響到我，我根本沒睡著。在門口確認是她之後，我就和她一起出門了。想著到了公司人多些，總會安全一點。

我走出家門，她拉我去樓下的早點鋪吃東西，我說我沒食慾，她說不吃東西才會真的扛不住。我犟不過她，只好勉強吃了點。

喝粥的時候，粥太燙，我被嗆到了。我嗆的很難受，咳嗽的弓起了腰。我竟看見我家窗邊有個人影在一動不動的盯著我這邊。我有點慌了，想告訴王霜，但我一抬頭，發現她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和那個人是一夥的！不然她怎麼會這麼積極的來幫我，而且連拐帶騙的把我拉出了家門，她是想幫那個人騙我出來，方便那個人躲進我家裡！我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我當時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倒了，但我已經顧不得了。只是依靠著本能往外跑。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霜居然在嘆氣！她一定是在嘆息自己的計劃被我識破了！

我在不知不覺中到了局裡。想著等王霜來了，我該怎麼辦？是當面與她對質，還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一直沒來上班。我也漸漸冷靜下來了。坐在工位上汗水逐漸幹了，我想起來昨天晚上把外衣掛在架子上，早上太慌張忘了穿上外套出門。看見的窗邊人影可能就是外套。王霜的笑可能也只是看我被嗆著了，所以才笑，畢竟她總是那麼愛笑。或許，只是我想多了，兇手才寄了威脅信，現在還沒做出行動吧。王霜這麼熱情的來幫我，我卻一點都不信任她。我有些愧疚，就給她家裡打了個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下午我又打了一次，這次打通了。

我說：「王霜，對不起，我早上有點神經質，我太害怕了，才突然跑掉。真的很對不起。喂？你怎麼不說話？王霜，王霜？」

然後電話被掛了。從頭至尾，那邊沒有任何聲音。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我猜她可能生我的氣了，但我又止不住的想，如果我看見在我家窗邊的真的是個人，而王霜和那個人不是一夥的，王霜會不會已經遭遇不測了？

這太恐怖了。我去問了同事和領導，沒有人知道王霜為什麼沒來，她也沒有請過假。下班之後，我不敢回家，但局裡人越來越少，我也不敢待在公司，我只好挑著人多的地方閑逛。

然後，我就看見了王霜的屍體。我想，她可能是因為來找我才會死的。之後，你們就來了。但，我，真的不知道…

青妍講到最後有些哽咽。

古澤聽完青妍的自白之後，去了洗手間。他剛在小便池前站定，尹雲棠也來了。

「你覺得她說了幾句實話？」

尹雲棠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古澤輕輕笑了笑，也不再說話。

審訊就像是強迫症看到捲成一團的紙，非得把這張紙的每一個褶皺都給舒展開，碾平咯，才能算完。

「王霜幾點去的你家？」

「六點或者六點半左右吧」

「王霜家在城西，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你家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知道。」青妍有點不耐煩了，右手食指不停的在桌上點著。

「你家離農業局只有十五分鐘路程，王霜六點過到你家，你們八點上班，你同事說你遲到了半個小時。你中間幹什麼去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離開早點鋪之後就跑了，沒有什麼目的，雖然最後去了公司，但中途可能繞了路。」

「你的意思是說，你跑了兩個小時？」

「我沒有這麼說！我的意思是，跑累了之後，我就換成走路了。」

「你幾點打的電話。」

「第一個上午九點吧。第二個在下午三點左右。」

「我們沒有在你家發現那封威脅信。你家也沒有被侵入的痕迹。」

「這不可能！」

「你對此有什麼解釋嗎？」

「你是在暗示威脅信是我自導自演的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威脅信我是真的收到了的！但我也不知道那該死的信為什麼不在。」青妍手倒是收了起來，但翹起來的那條腿卻和她的手指一樣，開始不停的晃動，足尖在空中虛點。

「你和王霜的關係怎麼樣？」警察打斷了她，換了個問題。

「我和她是好朋友。局裡關係最好的朋友。」

「但你的同事說你們有矛盾。」

「假的，我們沒矛盾。」

「你為什麼跑到現場去？」

「偶然。我下班之後，挑著人多的地方隨便走的。」

「但那附近人很少。」青妍總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每一個問題，倒是警察偶爾會想一想再提問。

「所以說是偶然。」

…

「你們還知道些什麼？」

「這次案子和前三個案子手法一樣，但我們沒有公布之前案件的詳情。」

「所以？」

「所以可以排除掉你。」

古澤聳了聳肩，「你什麼毛病？當然不會是我，你不一直跟我一起在街上轉悠嗎？我作沒作案你不知道？倒是你，你和青妍認識嗎？」

尹雲棠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他在回答哪個問題。

「那她當時怎麼認出沒穿警服的你呢？這個案子，你之後準備咋辦？」

「交出去。之前連環殺人案也不是我負責的。」尹雲棠這麼說著，但從對話開始尹雲棠的目光就沒從卷宗上抬起來過。

想要讓野狗暫時丟掉嘴邊的獵物該怎麼辦？當然是給它準備一塊更肥的肉。

「這個月接下來的時間，讓青妍跟著我們。」

「這不合規定。」

「我，是穿越者。她跟著我們是必要的一環。改變世界需要她，真的。」古澤滿臉你信我，不然我就編不下去了的表情。

想要說服一個人很難，除非這個人本來就有這個意願。

按理來說，要把這麼一人提出來是不可能的，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鎮，尹雲棠其實就已經代表了小鎮上三分之一的執法力量，三分之一的暴力機構…簡單來說就是攏共只有四個人的警察局，包攬了從維護治安到案件調查的所有事項，從前期調查到最終審判的所有流程。古澤在了解到這點之後，對這個地方的權力還沒過度膨脹，反而在日漸衰落，很是驚奇。

也不知道尹雲棠怎麼去說服的其他人。

當天晚上，

「你好啊。」古澤一臉陽光燦爛的伸出了手。

青妍伸出手握住古澤的指尖搖了搖。

古澤看著青妍的臉，一張憔悴的臉，有一種衰敗的美。像秋天，像枯萎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