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啊……原來如此。」

盤腿坐在草叢裡，毫無形象翻看歷史地圖的他終於搞清楚是哪個步驟出了錯——其實沒有出錯，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只是他一開始沒想到，原來盛產各種鮮花和水果，居住無數精靈和半神的庫塔塔山脈早已被人類夷為平地改建成牧場，現在又淪為怪物戰場。

「難怪無論我如何呼喚，火神都不肯回應，家都被平了。」楚玉樓一臉為難，「火神還會願意出來嗎？」

「那現在怎麼辦？」草叢中打滾的金色小獅子站起來，頂著幾根枯草仰頭問，迷你形態的它背著同樣小小的翅膀，像個玩偶。

「他不應，我就強求。」楚玉樓拿出火神最愛的美酒，強扭的瓜有時候也挺甜的。

「主人您忘了，諸神黃昏之前您曾找火神喝酒，喝醉的火神燒掉您的頭髮，於是您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請他喝酒，所以……」金獅幽幽道。神的誓言自帶約束力，比起這個，自打臉都是小事。

【你讓我滾，我滾了，現在你讓我回來？】它已經可以想見那種尷尬。

「……還有這種事？」

「您說呢？」

楚玉樓沉默半晌，他眼角瞥到了那隻被印在牆上的鴨子，雙手合擊，似乎想到了妙計：誰說酒只能用來喝？我不能請他喝酒，難道不能請他吃酒味食物？

「你聽說過啤酒鴨嗎？」

「什麼鴨？」金獅兩眼茫然，它剛從遺迹出來，認知還停留在幾千年前。

「一種用鴨子和啤酒製作的美食。」

用酒做材料的食物不少，但這不是有現成的食材么？

楚玉樓打量著鴨子肥美的身體：該說不說，這鴨子養得不錯。

「嘎。」鴨子嚇得身體一緊，小菊一縮一松，立地下了個蛋。

楚玉樓：……

啤酒鴨這種食物，金獅當然沒有聽說過。

不但它沒有聽說過，那些早早進入沉睡的眾神也沒有聽說過，畢竟他們沉睡的那個年代是人類的蒙昧時代，連簡單的穀物發酵的渾酒都能成為神靈特供飲品的時代。

單論對美食和美酒的認識，沉睡的眾神已經不是弟弟，而是孫子。

現在楚玉樓就托著精心烹飪的，香味像猛虎爪子一樣猛烈的啤酒鴨拜訪其中一位『孫子』，火神。

哦，不是那隻巨無霸鴨的。

鴨子用下蛋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火神是天地間第一抹火焰，後來他又衍生出鍛造的神格，是一個身高八尺渾身肌肉的大漢。

他腰上總掛著他寶貝的鐵鎚，每日就喜歡拿著鎚子到處尋找礦石叮叮噹噹。據說火神出生的時候還伴生著無數珍貴礦脈。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連續三次有節奏的敲門聲之後，楚玉樓喊著封閉夢境里裝死的人：「在嗎？」

裡頭靜悄悄無人回應。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在嗎？」

依舊安靜。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在……」

「你這個……嗯？什麼味道？」

在楚玉樓鍥而不捨的騷擾下，夢境世界打開了，一個暴躁的，光著上半身，腰上纏礦石，頭髮如火焰滿身肌肉的男人臭著臉出現。

他謹慎地看了看周圍，沒發現其他神明的痕迹，這才惡狠狠地瞪著楚玉樓：「不是說不來往了么？」

他說是這麼說，那視線卻控制不住地往盆里轉。

開門前火神本想要義正辭嚴地拒絕這個可惡的舊友，但一開門他的鼻子就被陶盆里濃郁的酒香和肉香覆蓋。這種真實的香味勝過夢境中他的幻想無數倍。

奸詐！這個可惡的傢伙又想用美酒誘惑他，不，不對，這次是美食。

而他又一次愚蠢地被捕獲。

楚玉樓當著他的面掀開裝著美食的陶蓋子。

火神已經看到盆里的食物，是被剁成一塊塊的金黃鴨子肉，然而那種腥臊的食物怎麼能被處理得毫無異味，甚至帶著霸道的濃香？

這其中居然還有他最愛的酒的香氣。

啊，閉上眼睛輕輕嗅一嗅，好像看到了自由自在的野鴨子們和金黃色的麥浪，還有天空和原野。

火神幾乎就要投降，但他覺得自己應該立場堅定一點。

「這裡不歡迎你。」

「這樣啊？真可惜，我用了最好的啤酒去煮它。這隻鴨子也是特意挑選的，在幾十個鴨子的品種中選擇了最適合的，然後養到不嫩不老不肥不瘦的階段……可惜，真可惜。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帶走。」楚玉樓聳聳肩一臉無所謂，並且作勢要走。

「稍等！好吧好吧，這麼多年沒見，我也不是這麼不近人情。」

神靈沉睡不是像人類那樣，躺在被窩裡閉上眼。他們的沉睡只是一種時間和空間封鎖的手段。神靈們在這個小小空間里用神力為自己製造夢境，他們的神魂就在這樣的幻境中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

火神為自己製造的夢境就是一座世界上最高的山，而他在山中快樂打鐵。

嗯，相當樸實無華。

楚玉樓就這樣帶著美食走進火神的夢境，他進了一個粗糙簡陋的山洞，在篝火旁坐下，抬頭看去，山洞裡放著許多鍛造用的工具，還有高溫爐子和鍛造台，邊上還堆著許多礦石，也不知道是什麼。

最近幾年他只在影視劇里或者懷舊小劇場里看過這樣的場景。

雖然神靈沉睡，但他們也不是接收不到外界的改變。法則化身意味著，神靈對他們神職範圍內發生的事一清二楚。

火神應該知道這個世界進入了星際時代，製造業也發展到一定程度，為什麼他還要保留這種原始的鑄造方式？

因為不忘初心？

火神不知道楚玉樓在腹誹什麼，他已經盤腿坐下來，並且取走一塊滾燙鴨肉。

從撕下第一縷沾著濃厚湯汁帶著酒香的鴨肉開始，火神就知道自己又一次成為食慾的手下敗將。

鴨肉一絲一絲，浸滿了濃郁的湯汁，相比雞肉略糙的肉質纖維帶著粗獷的江湖氣，伴著酒香，豪邁頓生。

其實真正喝到的時候才發現湯里的酒並不濃，只有一點若有似無地繞在裡面，欲拒還迎的。

火神用力撕扯著入味的大鴨腿，又仰頭咕嚕咕嚕喝湯，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大鬍子被弄髒了也不在意。

沒人能拒絕這種同時滿足了對肉食和美酒的需求的食物。

肉，酒，這兩種元素結合得多麼巧妙，讓人感覺不到一點異樣，彷彿鴨子天生就應該和啤酒一起燉——而且這啤酒和他之前喝過的也不同，更加清爽，帶著夏日的芬芳。

火神感覺自己正坐在綠頭野鴨身上在麥浪中穿行，在原野上奔跑，熱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透明的清爽的露水落下來，他的靈魂也要隨風飄然。

「因為這中間加入了啤酒花，啤酒花賦予啤酒更加清冽複雜的香氣，還能澄清酒液，幫助形成豐富泡沫，並且讓啤酒更加清爽甜度適宜。」

楚玉樓一句話把『自由翱翔』的火神拍回現實。

「那你……」

「別想了，我發過誓的，沒法請你喝酒。」

「哼。」火神用力地、狠狠地撕咬鴨肉。

「因為當初的誓言，我不方便請你飲用這種啤酒，不過你可以用錢買。這樣就不算是送了。除了這種啤酒，還有帶著炭烤焦香，風味更加特別的黑啤酒和另一種甜口的穀物酒，我最近開了一間酒館。」楚玉樓拋出誘惑。

「這麼多年，還一直琢磨釀酒？難怪你會衍化第二神格成為酒神。」

「你不知道我學了多少種釀酒的方法，搭配了多少種特別的材料。」楚玉樓眼睛里有璀璨的星光，「每個文明都有自己獨特的釀酒方式和釀酒材料，有些種族甚至能以自己的身體為容器製作美酒。」

見他說起釀酒如數家珍，火神神情複雜：「你還是這樣。」

每個神靈都有一大群半神和精靈服侍，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風流快活、生育新神明，他們連衣服都不愛自己穿，更不會親自動手製作什麼，楚玉樓是其中的異類，以前是，現在還是。

「你來這裡，是為了人類？」

火神雖然沒有測算命運的能力，但他還是感知到了楚玉樓出現的目的。如果是因為這個，那麼可能讓他失望了，火神不準備為人類做任何事情。

人類不配。

人類也是天地造物，但他們的誕生是在神族穩定了天地秩序之後。那時候山中有野獸，海中有魔怪，夜晚異常危險。

沒有火，躲藏在山洞中形如野獸的人類極其弱小。

神明中心懷大愛的降臨大地，帶著來自太陽的火種，然後教授他們建造房屋，根據天時種植植物，製作工具用於狩獵和採集。

一開始，神明是人類的母親，保護著他們在弱小的時候在這個殘酷世界活下來。

後來，神明是人類的老師，神的制度和法則延續到人類的身上，國家開始產生，文明如繁花盛開。

最後，神明成了人類的制約和敵人。

他們的決裂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的一場狂歡。

從神靈不斷降下神跡掠奪信仰，到最後眾神居住的極樂島離開人類世界……

無法再降下神跡，失去價值的神明被成長起來的人類拋棄。

自我的成長和來自家長的束縛總是存在矛盾，短短几百年他們的關係就從友好到仇視，最後進入遺忘階段。

「如果你不能拯救困苦中的我們，如果你將我們視作手中傀儡，為什麼我們還要信仰你聽從你？」

人類想要離開神明，自己成長。

而神明則幾倍幾倍地失去因為信仰獲得的力量，他們變得極其虛弱，不得不進入『永恆』的沉睡保全自身。

「因為我們現在不能降下福祉，曾經對你們的幫助就該被無視嗎？」

神明無法理解人類的選擇，他們只感受到了被傷害。

火神是其中一個，他是古代匠人的守護神和祖師。然而他的弟子用他贈送的鎚子砸毀了他的神廟，摧毀他的神像，神典被封存，神像碎片丟進泥沼。

沉睡前眾神詛咒人類：「你們終將毀滅於毫無節制的貪婪。」

楚玉樓是曾經那場信仰狂歡中唯一全身而退的神明，因為他在狂歡之前就關閉了自己的神廟，驅逐了自己的信徒。所以他逃過了沉睡，還離開了母星。

但他依舊無法逃離回歸本源的命運——除非扭轉人類文明消亡的未來。

這需要各方努力，包括已經沉睡的神族。

他們……還願意為此蘇醒嗎？

他竟有些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