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洛鋒果然猜中，因此他壓低聲音，疑惑地說：「要調查紅蘭……為什麼？」

「昨天，我在她的包包里見到一封恐嚇信。」

「恐嚇信？」洛鋒又再一愣。

「是的，內容我看不清楚，但我隱約見到幾個字。」熊大揉了揉腰，」信上寫著『我要報仇』。」

「我要報仇？」

洛鋒喃喃地重複熊大的說話，之後他瞇起雙眼，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事情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想重頭問起，可以嗎？」

「當然可以。」

「嗯，那麼……你說就在昨天，你在紅蘭的包包里見到一封恐嚇信。」

「對。」

「是真的一封信，不是電郵之類的？」

「不是。如果是電郵，我就不會看到了，紅蘭總是手機不離身。」

「然後，你其實看不清楚信的內容，只是隱約看到信上寫著『我要報仇』這幾個字？」

「是，她打開包包的時候，我正好看了一眼，然後就見到那封信以及那幾個字。」

「這樣的話……你沒有問她任何關於那封信的事嗎？」

「沒有。」熊大苦笑一聲：「你覺得很奇怪，對嗎？」

熊大問得直接，洛鋒想了一會，只能輕輕點頭。

「你來到之前，我和心晴閑談了一會兒，在言談之間我隱約察覺到你和紅蘭之間似乎有點……這只是我的猜測，但你們的關係似乎不太好，對嗎？」

熊大立即再次苦笑。

「應該是吧？要不是我弄傷了腰，她應該不會來看我呢。」

「所以，你沒有問她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亦沒有主動告訴你。」

「就是這樣。」

「你有想過報警嗎？假如那真是一封恐嚇信，事情非同小可。」

「前提是，那真的是一封恐嚇信。」熊大壓低聲音：「這正是我想委託你去調查的事，我希望你調查那是否真的恐嚇信，如果真是，我也希望你可以調查那孩子身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洛鋒沒有回答，而熊大明白他的顧慮，所以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這個委託的」理據」太少了。

很多人都誤會了一件事，他們都認為只要有錢，偵探就會樂意調查任何事情——有不少偵探的確會這樣，他們甚至會為了錢而不惜做出任何事，不過只要是有點實力而且有點良心的偵探，就不會隨隨便便接受委託。

我想調查某某某人，因為我懷疑他做了某某某事情——假如委託人這樣說，偵探就要立即著手調查，偵探就算懂得分身也會應接不暇。因此，委託人在提出委託時，必須提出足以令偵探相信他的」理據」。

就熊大這個委託來說，他提出的唯一理據就是碰巧在紅蘭的包包里見到一封疑似是恐嚇信的信件，單憑這樣，所有偵探都肯定判斷為」理據不足」。

必須要拒絕——可是，洛鋒卻做不到。

並非想要討好熊大，而是有更加重要的理由。

——真的有人在跟蹤我，不是我的妄想！

——拜託你！我真的受不了啊！

——這不是妄想，這些都是真的！只有你可以幫助我了！

——假如我死了，這都是你害的！不只是那個人，你們全部都是兇手！給我記住了！

「……我知道了。」

洛鋒悄然握緊雙手。

「我會調查的。」

「真的嗎？」熊大沉聲問道：「我也知道這個委託是強人所難，如果你要拒絕，我不會怪你。」

「坦白說，根據一般行規，我是不會接的……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現在不是正式的偵探。」

洛鋒低頭盯著雙手，用力深呼吸。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去調查的。」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

「可以給我一些紅蘭的數據嗎？她住在哪裡，所屬的公司，以及有沒有親近的朋友之類的。」

「沒問題，我待會把資料發給你。」

「好的，我收到之後，就會儘快調查。」

洛鋒再一次深呼吸。

「那麼，我就先回去——」

「等等。」

洛鋒正要站起來，熊大率先叫住他。

「心晴馬上就要回來了，吃過早餐再走吧。」

「也可以，不過……」

「洛鋒，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否在勉強自己呢？」

熊大放輕了聲音，洛鋒卻當場心頭一緊，他悄然加重呼吸，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放心，我沒有在勉強自己，我會接受你的委託，只是想幫你一點忙，順便找回當偵探的感覺。」

「就只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

洛鋒輕輕一笑，儘力擺出鎮定的樣子，熊大見狀卻不喜反憂。

「那麼，也許是我這個老頭多慮了……不過，就讓我恃老賣老一下吧。我們干偵探的，能夠幫助別人固然是好事，但我們也只是普通人，總會有力所不及的事情。遇到這種事時，拒絕也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

「我聽說過『那件事』了。」

那件事——熊大沒有明說，但洛鋒清楚知道他在說什麼。

「『她』沒有來找過我們，但假如她來了，我也會和莫老一樣，會堅決拒絕她的委託。」

洛鋒說不出半句話。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但他並非在生氣，他是在壓抑馬上要湧上喉頭的嘔吐感。

「你並不認同，對嗎？」

「我……」

我當然不認同——洛鋒很想這樣回答，可是話卡在喉頭，無論他怎樣用力，他都說不出這句話。

即使他現在堅定地說出他不認同，那又怎樣？

當初他並未堅持己見，而是聽從了莫永仁的決定，對」她」的請求充耳不聞。

明明在見到她之後，他自己就做了那種預知夢。

對方會有何下場，他早就一清二楚。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做。

「這不是你的錯。誰都沒想到，她竟然會那樣做。」

熊大說出洛鋒在這半年間不斷聽到的說話。

這句說話，莫永仁有跟他說過，鍾子瑤也有，其他較為相熟的同行也有。

甚至連洛鋒自己也一直對自己這樣說。

然而，即使道理上沒錯，也未必等同正確。

「所以，你不要勉強自己幫助我。你可以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之後再給我答覆——」

「我會調查的，我已經決定了。」

洛鋒毅然打斷熊大的說話，然後他抬起頭，堅決地看著熊大。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會接受你的委託，就是想要幫你一點忙，以及順便練練身手，和『那件事』沒有半點關係。」

「……是嗎？」

「是的，所以請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好好調查。」

洛鋒忽然覺得喉嚨乾涸，身體也有種發冷的感覺，他趕忙站起來。

「抱歉，我想起有點事要做……我先回去了。」

熊大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洛鋒馬上快步離開紅雀偵探社。

洛鋒總覺得有某種視線一直盯著自己，因此他不斷加快腳步，拚命想要逃離對方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