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啟程

夙世卿推著行李箱在火車站不遠的地方站著。

八月的北方，進入三伏天，大太陽頭頂上一照，他的汗細細密密的就順著臉頰滑下來。

伸手從褲兜里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火車開車還有半個小時

夙世卿從兜里掏出一個被壓皺的煙盒，手指一推低頭咬住一根，大拇指推動手中的打火機，狠狠的吸了一口煙，剛開始的一點點不適應漸漸散去。

尼古丁的苦味有效的壓住了他心底的急躁。

要說哪裡的人最多，無非就是火車站，每個人都推著或背著自己的行李，拿著火車票匆匆的走著。

夙世卿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坐過火車了。

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三口人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在外省的三線小城市的姥姥家。

自從姥姥不在了，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小轎車都不多的縣級市。

後來媽媽不在了，他和爸爸就不怎麼出門。

再後來爸爸也不在了。

過程讓他這個少年的心裡沒有了家的概念。

一根煙已經燒到了煙屁股，一股焦灼感從手指關節處開始蔓延，他低頭看著黑色的煙灰中馬上要消散焦黃的點點火光，直接扔在了腳邊。

白色的運動鞋使勁在上面那麼一碾，他整個世界的光就這麼滅了。

夙世卿吐出一口濁氣，用力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抹了一把額頭和臉頰，甩了一手的汗，反手拉緊了肩膀上的書包帶子，所有的家當都在裡面了。

十八歲的他就要離開了這個他最最熟悉的城市，去往南城重新生活。

夙世卿拖著行李箱走進車廂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買的票是靠窗的，兩邊的人現在還沒坐滿，占著身高的優勢，胳膊使勁兒一拖起來搬扛在自己肩上，再一用勁兒不小的行李箱就舉過頭頂放在上面的行李架上，一轉身把背包抱在懷裡靠在椅背上。

不再是小時候的綠皮火車，但是去南城也是需要三十多個小時。

他沒有賣卧鋪票，就一個字兒：貴

歪著頭看著外面的景色由靜止變成了動態，身邊的坐位上都已經坐滿了人。

手機在褲兜里嗡嗡的震動。

夙世卿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是林樺。

「...喂，」

「夙世卿，你去哪了，剛我還去你家找你，怎麼是你二叔開的門啊。」林樺的聲音很急切，語速快的像機關槍。

「...我，我以後不住那了。」

「那你現在那哪呢，孫起峰在我旁邊呢，我們等下去網吧，本來去你家想叫你一起的。要不...」

「你們去玩吧，我就不去了。」夙世卿打斷了林樺的話。

「世卿，要不你再復讀一年吧，以你的基礎，肯定能考個不錯的學校。」

林樺知道夙世卿這下子爸媽都沒了，爺爺奶奶身體也不好，還特偏向自己的二兒子和他那兩個糟心的雙保胎堂弟。

他這個正兒八經的大孫子從來不受待見。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夙世卿除了沒有雙親，連房子也被爺爺奶奶給了他親愛的二叔。

「世卿都這麼大了，既然不打算上大學了，那正好，我朋友那裡現在正缺人呢，嗯...你就過去上個班，這日子也不難過。

我可是你的親二叔，怎麼能虧待你呢，這樣吧，我給我朋友打電話，你明天早上就過去吧。」

夙世卿想起他二叔夙之行那天皺著臉鄭重說的話，就一陣陣噁心。

二叔二嬸在他忙著處理後事的時候攛掇了老太太把房子給了自己的二兒子，想都不想這個變成孤兒的大孫子。

老兩口一心覺得都是自家血親，老二自己有能耐還能虧待了自己的親侄子，那可是他大哥唯一的兒子。

夙世卿帶著家裡的唯一一張銀行卡收拾了行李，連夜離開了自己的家。

在網吧窩了一個晚上。

「不了，我要去打工。」

算了，說了吧。

夙世卿看著窗外飛速滑走的殘影拿著手機平靜的說。

「夙世卿，要是你家住這不得勁兒，你來我家吧，我家房間多，肯定有你的地方。」耳朵湊過來的孫起峰搶在林樺之前，吼了一句。

「誒我去！你小點聲，我這耳朵被你震的...」

他的嗓門大，吼的旁邊拿手機的林樺拍了他的肩膀壓著聲音懟他。

「...你們去玩吧，等我到了地方，再聯繫。」

「...什麼地方，什麼玩意兒？你在哪呢！！誒!!!」

沒等林樺說完，夙世卿就掛了電話，收進褲兜。

兩個星期前。

「老師，你說什麼？」

「你家人打來電話，讓你去一趟醫院，走吧，老師陪你一起去。」

去醫院？是奶奶怎麼了？還是爺爺怎麼了？

晚自習還沒下課，班主任就著急忙慌的跑進教室，一邊動手給夙世卿收拾桌子上還沒有寫完的捲紙，也不管折上哪張捲紙的角了。

夙世卿有些愣神，今晚的班主任有些奇怪，怎麼這麼慌張，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收拾完，老師直接把書包帶子甩在了自己的肩上。

她拉著夙世卿的胳膊就衝出了教室。

「老師，誰打的電話，我爺爺還是奶奶呀...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了。」

「夙世卿，你只要記得，你要考個好成績。」

感覺老師拉著自己胳膊手有些顫抖，說話的聲音也在發抖。

直到他被老師領到了醫院頂層的重症監護室。

站在icu的門口，他獃獃的看著關著的門，後面一排的座椅上，坐著他好好的爺爺奶奶和二叔一家子。

老師在走廊不遠處抓住剛剛從門裡出來的護士絮叨的問著。

大門這個時候從裡面被打開，醫生和護士推著病床走了出來，一個護士看他立在那不動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一邊，拍拍他的肩膀，再他耳邊說了好多話。

夙世卿一句也沒聽進去。

眼前的病床上躺著的人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深愛自己的人。

此刻一動不動，從頭到腳被白布蓋著。

夙世卿機械的根在醫生和護士的旁邊走近了停屍間。

他要看看爸爸。

老師站在他旁邊拉著她。

身後的親屬也都走了過來，

嚎啕大哭的爺爺奶奶，假模假樣的二叔，還有剛剛玩著手機遊戲的兩個堂弟。

他們都在說著什麼話。

此時的夙世卿，腦中一片空白，兩耳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

只覺得他站的這個地方是深淵的入口。

父親車禍去世了，身後事由他這個做兒子的東奔西走，忙裡忙外。

理賠的錢他給了奶奶三分之一之後，二叔不管怎麼要，他都不給了。

就這樣戶口本上從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

雙眼布滿紅血絲的夙世卿看著車窗外的樹影。

對面坐著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大嬸，看著對面俊俏的小夥子，笑眯眯的從包里拿出點瓜子伸手爪了一把遞過來。

「小夥子，你這是要去哪啊，看著沒多少東西啊。」

「阿姨，您去哪啊。」

「嗨，我去海邊那，去玩玩，給吃點，我看你也不吃東西呀。」

「謝謝阿姨，我帶了麵包了。」夙世卿笑著拍了拍自己的書包，就繼續看風景，不在說話。

「...額，好。」這孩子笑的太勉強了，算了，就是個孩子。

大嬸不在和他嘮嗑和旁邊的人開始講起新聞八卦來打發時間。

火車經過了幾個大站，天黑又天亮，第二天就能到南城了。

夙世卿伸伸手臂，拿起手機看到有不少新的信息。

趙玉然：夙世卿，你去哪了啊，昨天遇到林樺和孫奇峰，他們說你出門了。

夙世卿：我出門散散心。

趙玉然：...我知道，其實我都知道，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你可以找我的。

夙世卿：我明白，沒什麼需要幫忙的，我挺好的。

趙玉然：...夙世卿，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歡你的。

夙世卿：我們不適合，真的，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夙世卿刪了又改，改了又刪，不想傷害這個女孩，卻又找不到更好的拒絕辦法，算了，還是實話實說。

發出去之後，果真，手機就此安靜了。

又熬了許久，火車終於到了南城，這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市。

剛下火車走進錯綜複雜的地鐵，夙世卿就有些懵了。

拉緊行李箱的把手，跟著人流走出地鐵口。

剛走出來沒多遠，突然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從側面沖了過來，一把拉住了夙世卿的胳膊。

這架勢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戚。

「帥哥，晚上住哪啊，跟我走吧，姐姐帶你去。」

女人說著話，手還搭在了他的肩上，夙世卿擰著眉側身直接躲開。

「不了...」

還沒等他說完話，一個老大媽從另一側呼過上來，一胳膊肘子就擠開了那個女人，擋在了夙世卿的側面。

「小夥子，跟大娘走吧，保證乾淨舒適，還能洗澡呢，十二四小時熱水。」

她見夙世卿看向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了嘴裡的一顆大金牙。

「不用，謝謝。」

夙世卿擰著眉，不冷不熱的回絕。

手中用力拖著行李箱子，剛剛他注意了，這兩個女的手都按住他的行李箱上。

他再年輕也是個男人，手勁兒是她們女的比不了的。

不用動手扒拉，拉著行李箱使勁兒往前走，兩個人就被力道給推散開。

隨後又有幾個人都說了類似的話來拉客，他也不理不睬，不停步直接走過去繞開。

夙世卿一臉的冷意，讓一些想上前的人有了退意，識趣兒的轉移目標。

他朝著不遠處停著夜班計程車的地方走去。

司機老林的視線一直注意著出站口的方向，自己前面排隊的車都走的差不多了，很快就到自己了。

他抬手擼了一把自己的光頭，另一隻手搭在拉下來的車窗邊，夾著的一點煙屁股直接扔在的外面。

一眼就看見一個身量頎長的俊俏小夥子皺著眉頭向自己走過來。

「誒呦！小兄弟，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