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無名之霧

「呼！呼...」

氣喘聲愈發急促，體溫在高速運動中不斷升高，汗如雨下，面色卻蒼白得幾近病態。

僅僅是極短暫的數十秒，伊奈只覺自己就像是在馬拉松比賽中狂奔了一天一夜，從手指到腳尖的每一處肌肉都在向大腦傳遞著強烈的酸痛感。

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身體疲憊到極限的徵兆。

在這看似短暫的數十秒戰鬥中，伊奈消耗最大的並非體力，而是癒合力。

白鯨之軀是有極限的。

在身體不斷癒合，又重新受傷的無限循環中，伊奈只覺自己身體里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一股跟著一股的被抽空。

每抽調一分，身體就愈疲憊一分。

然而，面前這如同水母般不斷在地下浮遊的怪物的源能卻像是用不完。

只需要簡單的睜開眼，自己的身體就必定會或多或少的被吞噬掉一部分。

疼痛、疲憊、絕望。

種種負面的感官與情緒衝擊著大腦，撼動少女在自幼以來的不斷訓練中所構築的堅韌意識。

如同爬山虎在牆壁上不斷蔓延。

「呼吸。」

「變得困難了。」

伊奈雙目緊盯著街道上坑坑窪窪的地面，耳中不斷接收到【振動解析】傳輸而來的細微信息，心裡卻突兀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種感覺就彷彿雷電般的一閃念。

緊跟著，全身積累的疲憊感，就會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般奔涌而來。

人的身體是有極限的。

至少，在達到『異常』之前如此。

「逃不掉，打不過，扛不住。」

「該怎麼辦？」

在不斷高速運動的戰鬥中，理智反饋出的可選項目飛速減少，清醒的判斷也漸漸模糊。

只剩下本能的閃避、攻擊。

死亡的威脅，似乎從未如今天這般，明確的烙印在少女眼前。

她本能的有些後悔。

「要是今天出門前，早早吃過一份奶油蛋撻就好了。」

「這樣死的時候也不會有遺憾。」

「噗——」

突然，肉球上同時睜開了兩隻眼睛。

少女小腿側面出現一道半圓月狀的弧形空洞。

「撲通。」

飛速奔跑的少女腳下一空，過快的慣性讓她直接失去了平衡，翻滾著摔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滾筒般旋轉著砸出去很遠。

耳邊那戲謔肆虐的笑聲愈發猖狂。

「咳、咳咳...」

連喘氣聲都變得虛弱。

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額頭與鮮血混雜著墜落，印在地面上畫出一圈濕潤的痕迹。

伊奈扶著地面再一次站起。

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腳步更加踉蹌，獃獃的站在地面的坑洞里。

右腿上的那道空洞傷痕，終究沒能繼續復原。

她到極限了。

「不逃嗎？」

似乎是察覺到面前的少女連呼吸都變得微弱，阿梁與她隔開很遠的距離，重新構建出一個五六歲小男孩的軀體。

那孩子的臉上依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讓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與剛才那猙獰可怖，表面有足足二十四隻眼睛的肉球聯繫在一起。

唯有聲音依舊粗糙：

「如果你能把『根』交出來，我倒是可以饒你一命哦！」

「或者，把是誰指使你過來的告訴我也可以。」

「畢竟，我也不是非要吃你。」

小男孩的語氣裡帶著這個年紀孩童獨有的稚嫩與童真，

儘管聲音並不是那麼美好，但是那無邪的目光，卻總能讓人感受到那種毫無保留的，孩子般的真誠。

大眼睛眨巴眨巴。

伊奈拄著手裡的岩石大鎚，聽著遠處那男孩天真無邪的要求，忽的笑了下，血從嘴裡湧出來，順著下巴淌。

「你在小看我？」

少女聞言，眉腳都跟著上挑，聲音里是那如同被釋放本性般邪氣的笑，嬌柔聲線混雜低啞的嗓音，透出一股別樣的英氣：

「我可是一名虔誠的修女。」

阿梁的臉上露出無良的笑。

他小大人似的無奈攤手，彷彿無比嘆息道：

「麻煩。」

說話間，就見那小男孩軀體狀似隨意的抬起手。

正當此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伊奈似乎聽到耳邊響起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

「...玩得盡興點。」

下一秒，一道從虛空連接心臟的絲線緩緩從無形中映入眼帘。

它不斷的向著虛空盡頭延伸著。

而後，被輕輕的拉扯了一下。

如同墨色般的黑，從虛空朝少女的方向蔓延而來。

伊奈看到那絲線的瞬間，

怔住。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

天空中，原本被人造月光照亮的高空似乎受到了某種奇異的干擾，本應覆蓋一整片區域光亮在漫散射中變得無比模糊。

似乎是這種異常自然現象的反饋，空氣中的源能源源不斷的從深海湧入現實，水分子含量不斷增加，並且以鯨吸漫卷般朝著013區域匯聚而來。

周圍的燈光逐漸變得黯淡、閃爍，所有人的外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粗糙的自然遮蔽物。

大霧，降臨了。

「咦？」

莉莉婭大修女眉頭一皺，伸手護住眼前有些晃動的燭火，發出輕微的疑惑聲，眉頭勾起。

塞西莉亞似乎聽到了腦中的聲音，翻身來到陽台，朝某個方向望去。

躺在治安署特殊保護室的小粉毛艾倫從睡夢中睜開了眼，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迷茫的色彩。

坐在一間小酒吧的中年神父正搖晃著酒杯里的冰塊，手卻忽然停下，只餘下冰塊在酒杯底部互相碰撞，發出的清脆叮噹響。

瞳孔緊縮。

彷彿遇到了某種預料之外的情況。

只有陳冕，比誰睡得都安穩。

除了他以外，生活在整個俄彌勾區域的居民們，或多或少的都受到了某種影響。

那感覺就彷彿一片區域的氣壓驟然降低，又或是海拔突兀的被升高了幾千米，所有人的呼吸過程都被打亂，胸口悶悶的。

但是向外面望去，卻無甚差別。

不過此時此刻，阿梁所感受到的壓力，卻絕非『呼吸稍微費勁』這麼輕鬆就能形容的。

「咯咯咯...咯咯......」

骨骼之間的摩擦，發出細密而擾人的嘶鳴鏗鏘響。

在霧氣出現的一剎那。

無論是地下的本體，還是地表的小男孩身軀，阿梁的整個身體，都在瞬間被某種名為『法理』的存在鎖定，周圍的時空被扭曲，根本無法動彈。

唯有思維是相對自由的。

不過，也同樣被放慢了無數倍。

在這種近乎折磨般的控制中，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縷縷霧氣如同活物般，從周圍源源不斷的聚集而來，勾連到少女那遍布傷痕的身體上，鉤織出如絲如紗般模糊而細膩的肢體。

在她身後，有一條蟒蛇般無限蜿蜒著蔓入霧海中的長尾盤卷。

緩緩的，阿梁眼前只剩下一片濃郁到看不清任何存在、感受不到任何物體、連聲音與味道都被屏蔽的漆黑霧海。

身為『殘次神』，僅僅是看著這源源不絕的霧氣，阿梁便不知怎麼的，從心底...不！是從最基礎的意識構成層面，感受到了難以抑制的瘋狂與恐懼。

那稚嫩的面龐上，表情漸漸轉為無法剋制的駭然與驚愕，在被困鎖的時間裡，他甚至連逃離與後退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唯有那繃緊到極致的意識無比清晰。

「這女人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道被她打破的深海間隙的對面，又到底是什麼？」

「真實？這難道是真實！？」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那偽裝成幼稚孩童的臉龐上終於流露出獨屬於成年人的崩潰與瘋狂，扭曲的面龐上雙眼朝兩側外翻，眼白裡布滿血絲。

細膩的皮膚表面，源源不斷的裂開傷口，露出裡面整齊的牙齒與舌頭。

然而此時此刻，這些牙齒、舌頭、嘴唇上，卻又再次破裂。

大量的手臂、腳踝、眼珠、鼻子、耳朵源源不斷的從這些鼓脹的畸形結構表面飛速增殖而出。

蓬勃生長，又轉瞬碎裂。

那不同的器官就如同沸騰時翻湧的水花，在出現的瞬間便如同泡沫組成的鞭炮般『噼噼啪啪』炸開，洇染一地透徹鮮紅。

至於地下那一團本體，則早在察覺到危險的一剎那，就早早斷開與這具身體的連接。

下一刻，祂那本就殘缺的『位格』瞬間碎裂、消失了一部分。

在這巨額的深海交換下，這團本體登時脫離了這段時空扭曲的影響範圍，飛速朝著更深、更遠處游去。

那二十四顆齊齊睜開的眼珠里，滿滿都是恐懼。

在這歡快的樂曲聲中，霧氣中緩緩走出一道窈窕修長的身影。

「噠、噠。」

輕快的腳步如同細密的鼓點，在霧海之中由遠及近。

伊奈小姐依舊是那一套貼身的修女服裝，原本的缺損也在不知不覺間被霧氣完全修補，身體上的傷口更是光潔如新，皮膚細膩得宛若嬰兒。

只不過，那雙曾經如同紅寶石般透徹明亮的眸子，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有些黯淡。

她屁股後面那膨脹到蟒蛇粗細的霧尾，則在此刻高高盤起，筆直蔓延向天空深處。

好似一根從天上垂落，用以操控箱庭人偶的絲線。

仍在認真收看直播的陳冕先生仰頭望向天空。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

那對面的存在，應該只釋放出了極微小一部分的力量。

然而，只是這樣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感，就能讓那原本將伊奈逼到絕境的怪物陷入瘋狂。

「好可怕呀。」

陳冕低聲的嘀咕道。

他沒有察覺到的是，僅僅是這麼不著調的一句吐槽，頓時讓天空中那原本肆無忌憚擴張的霧海陷入停滯。

現實與深海的縫隙，也被控制在現有的大小，不敢繼續撕裂。

似乎生怕觸碰到某人的禁區。

而伴著擴張的停滯。

身後生著長尾的少女，也緩緩從霧海帶來的沉眠中醒轉。

目中的光亮雖仍顯獃滯，但至少有了自我意識。

在這緩慢恢復理智的過程中，女孩似乎聽到了那慘烈的哀嚎聲。

她動作僵硬的轉過頭，看向正生長成一團肉泥，一邊不停的砰砰炸裂，一邊不停膨脹著長出各種畸形肢體的地表部分。

看著這一幕，伊奈下意識的開口道：

「好臟。」

幾乎是在少女生出惡意的瞬間，那一團原本就猶如爛泥般癱軟在地上的肢體先是一頓。

緊跟著，那具屍體『噗』的一聲朝四面八方爆散開。

如同煙花般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