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銅雀台(1)
良國
聖都逮住秋末的小尾巴,迎來早冬第一場雪花。
高聳林立的雄偉閣樓此起彼伏,那是皇權的光輝。
在皇城深處,有座銅銹斑駁的塔樓。
它的名字很簡單:銅雀台。
身為蒼穹大陸四大暗閣之一,它誕生於那個人的希翼,衰落於那個人的死亡。
從平地走向巔峰,銅雀台佔有二十年的光陰。
從巔峰滑落低谷,銅雀台只經歷了一年的慘淡。
傳言十六年前一場大火捲走所有曾經的輝煌。
如今的塔樓,像位年邁的智者,安靜地躲在皇城內某個角落,深沉滄桑的目光始終追隨著良國正在急速亦或緩慢蛻變的一草一木。
柳策天沿著木梯攀上頂塔,遠處天水交接。
「柳府主……」
柳策天抬手堵住蘇澤往下的內容。
「現在的我,已經不配府主這兩個字了。」
從半年前柳策天踏進良國這片天地時,他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也就是在半年前,柳策天就已經沒資格成為天凌的一份子了。
這是他欠那個人的,十六年前的債,終歸是要還的。
那個人失妻散子的悲痛,在十六年後,他如願感同身受。
「三小姐想見你。」
「你告訴她,她爹早就不在了。」
蘇澤噗呲一笑。
柳策天剛醞釀的悲傷一掃而空,滿目怒光。
「柳府主,你女兒精得很,她要是信了這鬼話,就不會任憑我把她帶回良國了。」
那天夥同如有意,使用梅蛇粉劫走柳含雨的正是蘇澤。
此時他右耳上白色的梅蛇釘亮得滲人。
他雖是銅雀台人宗四等宗侍,其狡黠聰慧的性子極少有人能比。
而他甘願當個小小的宗侍,不醉心宗主這個香餑餑,歸結於他浪蕩不羈的心性。
「她信不信是她的事,我是不會見她的。」
「嘖嘖,聽起來真絕情。」
「你們該不會連個小女孩都看不住吧?」
「這就難說了,您女兒是什麼神仙,您心裡沒點數嗎?」
攔是攔得住,問題是攔住的代價太大,也就沒要攔住了。
「聽說薛太醫在東門一箭穿心?」
「是啊,白族兩位皇太子前腳剛走,薛太醫後腳就出了事,這巧得太匪夷所思了。」
蘇澤單手撐在外欄上,困意漸起。
那支箭是誰的手筆,柳策天心裡猜了個大概。
承懿宮那位有多狠,他初涉朝堂時,已略有耳聞。
真正見證她的毒辣,還是十六年前的午門事件。
那時候他才明白,這人能在後宮縱橫數十年,穩如天地,就是因為她夠狠。
她不止狠,還特別能忍。
看來他是時候去見見她了。
蘇澤瞅著神色凝重的柳策天,有些不以為然。
「柳府主,你不見三小姐也罷,只是她不走,我們很為難的。」
「她可是你們抓來的。」
……
蘇澤打死都不能說是他們那個超級不靠譜又善變的老大,近日心情不好,已經連續下錯好幾道指令了。
當然,蘇澤總覺得堂堂銅雀台台主不至於迷糊至此,不然這占著台主金椅的屁股早該挪位了。
可是,按照妖搖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
要知道他坐上這個位子,全靠機緣巧合。
無論如何,蘇澤寧願妖搖在釣魚。
既然妖搖明確表示柳含雨沒了用處,哪來的回哪去,蘇澤做屬下的,哪有不從的道理。
問題怎麼把柳含雨攆回去。
打又打不過,罵又不好罵。
他想來想去,只有柳策天能辦到這件事。
「柳府主,算我蘇澤欠你一個人情,快點把你女兒這座大山搬走,不然等哪天滑坡體都屍骨無存了。」
柳策天聽這話怒了,他挑眉冷冷地瞥著蘇澤。
但蘇澤完全沒覺得這話有任何不妥。
不說柳含雨實力如何,單憑那隻銀鏤鐲,八方人馬虎視眈眈,到時候圍攻聖都,那他們豈不是極其無辜。
「你這人情該多大?」
「柳府主,這你就錯了,但凡是個人,總有意外的嘛,不怕萬一也有一萬,是不?」
這不就是空口打欠條么。
柳策天內心翻了個白眼。
他剛想開口拒絕,目光恰巧掃到遠處的古廟。
於是,他瞬間改口:「你告訴她,白族有她要的答案。」
「怎麼證明?」
蘇澤自動忽略柳策天那異常堅硬的語氣和黑得不能再黑的臉。
柳策天極不情願地掏出那枚綠欽令,塞在蘇澤手裡。
蘇澤瞭然。
這枚綠欽令或許現在沒了用處,但它依舊是柳府的珍寶。
柳策天讓柳含雨去白族,一來現在白族最安全,二來,三公主將出使白族,這事雖是皇帝親令的,但倘若薛太醫平安無事,又哪裡輪到這齣戲。
真正想把三公主送出去的,不是皇上,而是太皇太后,換句話說,皇上被太皇太后當槍使了,還使得滴水不漏。
至於太皇太後為什麼要將三公主調離白族,還單單調離三公主,就不得不讓人多加思量了。
以柳策天對太皇太后的了解揣摩,不久后深宮內殿肯定會有場瘋狂的腥風血雨。
只是這風雨會有多大,沖刷得有多遠,就不得而為知了。
蘇澤捧著綠欽令,飛奔去找柳含雨。
路上好巧不巧撞上如有意。
如有意本來怒氣沖沖,見著那枚綠欽令,頓時焉了。
「柳府主給你的?」
「給三小姐的。」
她盯著那枚綠欽令,神色糾結,陷入沉思。
尋常人或許覺得柳府上下把綠欽令奉為珍寶,是出於對天凌的忠貞不渝。
若在以前,那確實合情合理。
而此時,柳府一夜成為階下囚,恨不得摔了才是。
如有意清楚,這枚綠欽令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於是她眼珠一轉,急急開口道:「我正要找你呢,公孫夫人已動身前往墨河,台主吩咐,你得守著清府,切莫放進任何一隻蒼蠅。」
「好。」
「你往哪走?」
「我先送這玩意。」
「交給我吧,清黎大人已經出府了,估摸天黑該出城了。」
蘇澤抬頭看看天色,暮日黃昏。
他低頭沉思了幾秒,囑咐了句:「柳策天要她去白族找答案。」
「什麼答案。」
「這就不知道了。」
柳如意接到那枚綠欽令,眼底閃過狡黠的精光。
她確實把話帶到了,不過,她把那枚綠欽令換成了一把小木梳。
柳含雨看到那把小木梳時,神色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