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難過過的過客
正是最為明媚的午後時光，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灑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蘇清甜愜意地眯了眯眸子，蒲扇般的睫毛在眼窩處落下陰影。
還沒舒緩幾分鐘，推門聲和高跟鞋的嗒嗒聲，伴著叫她名字的聲音一同闖入她的耳朵。
「清甜，305病房的病人高燒需要輸液，你過去一下吧。」護士長推開休息室的門，快步走到她面前，面色有些難堪，估計是又遇到「難搞」的病人了。
蘇清甜即刻會意，朝她微笑著點了下頭，「我馬上上去。」
「我叫你出去你聽到沒有？！」
蘇清甜剛到病房外，便聽得女生的吼叫聲，但可能是因為生病，原本應該氣勢十足的聲音，此刻卻有氣無力得很。
她敲了敲門，望著病床上的女生淺笑一下，那女生拿著枕頭的手頓住，隨即又收回動作，待蘇清甜走到她身旁，女生揚起下巴虛弱地笑了笑，「護士姐姐，我不想打針。」
害怕打針的病人，對蘇清甜來說，早就數見不鮮，只是像她這麼反應如此激烈的人，卻極少。
蘇清甜抬手在她肩膀處拍了拍，以示安撫，然後才對病床旁的實習護士說道，「你先去休息下，好嗎？」
有救星過來，那實習護士自然有多快就閃得多快了，蘇清甜回望那陣風，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然而面前這位，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剛剛量過體溫了嗎？」
蘇清甜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讓病床上的女生一下子就撤了防，她將自己縮在被子裡面，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眼巴巴望住她。
「40度。」
「體溫太高很不舒服的吧，輸液的話會好得快一點哦！」工作好些年了，也曾和這些小女生感同身受過，蘇清甜想了想又說，「你忍一下好不好？」
女生望了望她，又望了望門口的方向，眼淚唰地就流下來，心裡早就將某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明明就接到電話了啊，為什麼還不過來陪她？她真的好怕……
蘇清甜以為是自己嚇到了人家，也立馬慌了神，連忙道：「你要是怕，我們就先不輸液，你看……」這樣好不好？
然後她完整的話還更在喉頭，身後傳來的低沉男音就恰好打斷了她，「歡歡，你怎麼樣？」
那聲音低沉中帶了點焦急，更帶了點莫名其妙的熟悉，熟悉得讓蘇清甜心慌，也讓她沒有勇氣回頭確認一眼。
頓時，女生雙眼又亮晶晶的，還有些沒來得及掉下的淚珠蒙在眼裡，迷離了視線，她軟趴趴地抬起手，想要擦掉，男人卻大跨著步子，走到她身邊，細心地為她擦了擦淚珠。
蘇清甜借著這樣的站位，偷偷打量著男人，他留給她的只有後背，筆挺又硬氣的西裝讓他的背影更利落洒脫，二分之一的側臉，同樣英俊完美的側臉，只是和七年前不一樣的是，他臉龐的輪廓更加分明，或許是因為更瘦了些，他看起來冷漠又凌厲。
那認真的模樣，俊俏的眉眼，無不落在蘇清甜眼裡心裡，原來真的是他……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和他的再相見會是怎樣，原來竟然是這樣子的。原來她真的不需要特意去看，不需要特意去記，隨意一個片段，隨意一個細節，她就能發現他，可偏偏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
男人和女生低語了幾句，應該是勸慰，蘇清甜可以看得出她情緒穩定了許多，懸著的心放下了些許。
蘇清甜緊咬住下唇，以旁觀者的身份，觀望他們的親昵，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撕成兩瓣，一瓣半分歡欣，另一瓣極度酸楚。
「護士小姐，請問你是怎麼照顧病人的？」
男人忽地回首斥責她，那對眼睛正好對上蘇清甜近乎痴迷又帶著痛楚的眼。
是她？那張臉和腦海里的畫面無限重合，原來竟然是她么？原來竟然是這該死的女人！
陸離覺得自己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陸離倏地眯起狹長的鳳眼，似乎有些狠戾在眼神之間拉扯，然而不過兩三秒，就在蘇清甜以為他認出了自己的時候，他卻又恢復了不動聲色的模樣，「護士小姐，你嚇哭了病人，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投訴你？」
他這話在安靜的病房裡面沉寂著，蘇清甜愣愣看他，她以為陸離會認出她來，因為這麼些年，她確實是沒有什麼變化的。蘇清甜轉念想想，既然那樣地傷害過，他又有什麼必要再和自己相認呢？他該是憎惡極了她，所以才會將她當做是陌生人。
明明她不過是個讓他難過過的過客，她心裡也明白自己沒有什麼資格要求他記得，可是為什麼，她的胸口卻像被什麼拉扯著，慌得緊，痛得緊，就像曾經離開他的時候一樣，快要無法呼吸。
蘇清甜都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倒是陸離先發現她有異常，可是對著這張曾經讓自己憐惜的臉，他再也不肯軟下心腸，他嘴角泛起冷笑，就要說出什麼傷人的話，病床上的女生卻扯了扯他的衣袖，癟嘴搖搖頭。
陸離皺了下眉頭，女生這才輕聲開口，「阿離哥哥，你不要怪護士姐姐了，都是我太害怕，你又不在身邊，才會被嚇成這個樣子的。」
這一句安慰好容易熄了陸離的怒火，卻並沒有讓蘇清甜覺得好受一點，反而覺得更加刺耳，阿離哥哥？那個女生也叫他阿離哥哥嗎？也像以前她那樣叫他阿離哥哥嗎？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像曾經的自己一樣陪在他身邊？
想到這，蘇清甜頓時呼吸不穩，她下意識閉上雙眼，可閉上眼比眼睜睜看著眼前兩人更加可怕，她眼前全都是他們曾在一起的畫面，那是他們曾經相愛的明證。
「阿離哥哥，我想吃冰淇淋。」
「阿離哥哥，今天課好多哦，你借作業給我抄抄好不好？」
「阿離哥哥，我手好痛，你幫我呼呼好不好？」
每一幀都好像被定格，又偏偏如流沙一般，她想捉也捉不住。
「護士姐姐，現在你可以幫我輸液了。」最後還是女生的聲音將她從那麼美好的世界里喚回來。
她倏地睜開雙眼，卻看見陸離伸手在女生的前額親昵地拍了拍，蘇清甜努力眨巴著眼睛，眨掉眼鏡里的水霧，也眨掉那些幻想。
她勾勾唇角，卻只勾出一片凄涼，她動了動唇瓣，聲音還是抖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