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怕黑

自從兵女送了凝塵一串珍貴的珠花以後，少年果真每天都是鞍前馬後，形影不離，就期待著這位大小姐什麼時候再一開心，能再多賞賜自己一點物件。

而兵女對於凝塵的伺候顯然也非常受用，這一點從兵女的表情上就很容易看出來，兵女嘴角的笑意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收斂過了。

兵女還告訴凝塵，珠花這種裝飾品就應該佩戴在顯眼的地方，才算是物盡其用，否則像他這樣藏著掖著，只能使得明珠蒙塵，讓其失去了價值。

然而凝塵卻不這樣想，窮苦貫了的少年始終認為只有藏起來，才是這些珍寶最好的歸宿，只有不被別人覬覦的東西，才能算是自己的東西。

兵女不以為意，錘女和鐮女倒是覺得少年說的有幾分道理，只是當二人準備將自己的首飾掛件全部都收起來的時候，凝塵卻是搖了搖頭，表示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

「這裡可是罪惡坑啊。」少年輕聲笑道。

即便你衣衫襤褸，看上去一無所有，即便你小心謹慎，處處留心提防，你依舊還是朝不保夕。

危險並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離你遠去，它找上你，就只是因為它找到了你。

凝塵解釋道：「罪東城是罪惡坑東區唯一稱得上的安全的地方，但這樣的安全，也絕不是出自居住者的自我道德和城市治安。」

「那不過眾人基於恐懼的可笑收斂罷了。」凝塵如是說道：「罪惡坑內沒有約束，今天我能殺你，明天他也能殺我，如此往複，無休無止。」

「只是人終歸是要休息的，誰也不能十二個時辰手持著利刃...」

「於是大家慢慢就有了共識，默認了一種『止殺』的規則。」

「那就是於一灘鮮血之中，擦拭出一片不沾血的地方。」

「任何試圖在『止殺之地』破壞規則的舉動，都會被直接視為對全體罪惡坑人的挑釁。」

而這恰好也是最諷刺的。

在這世界的最底層，所有位面之下的骯髒流放之地，其城池之內竟已有幾千年不曾出現命案了。

聽到這裡，兵女不禁呵呵笑出了聲，「呵，聽你這麼說的話，這罪東城倒是比我們降果天宮的王城還要安全些了。」

鐮女若有所思道：「即便是在上層世界的雄城之中，那些王公貴胄、世家子弟也難免會因為一時興起而鬧出人命，只是這樣的事件大多都被其背後的宗門勢力平息了，而剩下的事不關己的圍觀群眾，也都是當個熱鬧來看，根本不會有什麼感覺。」

「但罪惡坑就不一樣了，這裡的殺戮是會產生共鳴的，所有人都是親歷者，屠刀本身就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一旦它開始落下，就不會有人能置身事外，所以反而是在這罪惡坑的城池之中，居住者會更加知道收斂。」

錘女則是有些憂心的問道：「那現在罪東城沒了，這裡會怎麼樣呢？」

三人齊刷刷的看向了走在隊伍最後方的少年，她們本就是外來者，抵達罪惡坑時日不久，對這底層世界的了解也只停留在別人的口中與書籍里，所以相較於她們，土生土長的凝塵顯然更能準確的預見罪惡坑即將發生的動蕩，而凝塵確實也在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扮演著嚮導的角色。

凝塵被三人突如其來的注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少年紅著臉，撓了撓後腦勺，低著頭輕聲道：「其實也不會怎麼樣...」

「就是...歡迎來到真正的罪惡坑。」

罪惡坑的光照極短，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黑暗之中，而根據凝塵的推算，她們現在依舊處於罪東地區的中心，如果想要避免危險，她們就應該儘早進入無人區，減少與其他罪惡坑人接觸的可能，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晚上也趕路，如此便可加快行程。

三女一路上也算是比較信任這個底層少年，對於凝塵的生存心得與建議，她們大多也都接納了，可唯獨這一條，凝塵成剛一提出就遭到了三人異口同聲的反對。

而三人反對的理由也很簡單，簡單到讓凝塵瞠目結舌。

那就是她們三個都怕黑。

凝塵第一次聽她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下巴都快驚到了地上，這在他的思維里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黑暗是底層世界的主旋律，而融入夜色則是全體罪惡坑生物的習性，甚至對於凝塵來說，只有躲藏在別人看不見的隱蔽地方，他才能獲得短暫的安全感。

「怎麼會怕黑呢？」凝塵不可置信的呢喃自語道。

兵女和鐮女側過頭去沒有答話，只有錘女紅著臉吞吞吐吐的解釋道：「因為...因為降果天宮...沒有黑夜呀...」

一瞬間凝塵愣在了原地，他先是獃滯地看了看三女，然後便是抬頭痴痴地望向了天空。

少年張著嘴巴，卻吐不出一個字。

他不能想象一個沒有黑夜的世界，也想象不出那些可以肆意沐浴陽光的人生。

罪惡坑的夜晚很快就降臨了，既然不能趕路，她們一行人就只能先找一個地方棲身。

一個潮濕的樹洞之內，凝塵好像總是能找到這些隱蔽的角落，凝塵熟練地清理乾淨了洞內腐朽的異物，然後再細心的鋪上幾層乾草，一個簡易的居所便完成了。

儘管錘女和鐮女多次表示無須如此，但凝塵依舊執意這麼做，這也是他為數不多能做的事情了。

畢竟他可是收了東西的，如果不做點什麼，這東西他拿的...倒也心安，凝塵可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只是為了能再從兵女那獲得些打賞，凝塵就不得不多做一些事情了。

錘女和鐮女看著跛著腿單手做事的凝塵，心中五味雜陳。

二人雖說生在王家，往日里也算是前呼後擁，但卻並不是飛揚跋扈的主，此時被一個殘疾少年伺候，良心多少會有些不安。

與兩位姐姐的不自在相比，兵女就顯得樂在其中多了。

兵女嘴角噙著笑，不僅指指點點，還時不時伸出腳給少年使點絆子，可以說是把一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演繹到了極致。

而更有趣的是凝塵每次都會被兵女絆到，只是兵女嘴上在哈哈大笑的同時，雙手卻總是會忍不住的伸出，那動作簡直就像是隨時準備扶住凝塵，怕他真的磕到地上一樣。

兵女滿臉壞笑的開心道：「你是不是傻啊，哪有人會一直在一個地方被絆呀。」

凝塵憨笑不語。

而兵女的兩位姐姐對此的評價也與兵女出奇的相似，「她是不是傻啊，哪有人會一直在一個地方被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