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宓夏然聽完了事情的經過後，內心暗暗震驚。

先是鬆了口氣，園長現在也沒機會計較她對顧寧的隱瞞，同時也產生了新的擔憂，就和大部分的玩家一樣，她也在擔心，休息區會不會也要崩塌。

她看了看顧寧，對方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抿著茶。

心裡安慰：不會的，園長既然把顧寧送到了休息區，就說明這裡至少是安全的。

同時她也在慶幸，自己的姐姐還好已經從副本中回來了。

想到這，宓夏然咬了咬下嘴唇，猶豫地說：「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關於你和園長的事……因為，那時他因為你的失蹤，所有的副本失控了幾分鐘，我姐姐那時還在一個副本中，為此受了傷。」

說著說著，她的頭越來越低，像個認錯的小女孩。

「沒關係。」

宓夏然詫異地抬頭，顧寧眼神平靜，語氣輕描淡寫，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她突然意識到了，其實顧寧從來就沒有信賴過自己。

宓夏然臉上不由得浮現一絲苦笑。

這還不如生氣呢……

宓夏然內心升起挫敗的感覺，顧寧是她長這麼大以來，交往的第一個朋友。

她對顧寧是有真心的。

而坐在宓夏然的對面，顧寧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自從她知道這些玩家的來歷之後，就料到了可能發生的事。

這裡的人，不害你就不錯了了，要是一點企圖都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她反而會驚訝。

宓夏然實在不算一個很會隱藏的人，她看自己糾結的眼神讓人一目了然，對方有心事。

其實，顧寧並不在乎這些，況且，宓夏然也確實給了她很多幫助不是嗎？

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而且，對方比她預計最壞的結果已經好很多了。

「沒事的，我不怪你，你也是人之常情嘛。」顧寧微笑地看著她，眼神安撫。

宓夏然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謝謝你的理解……」

緊接著，她錯開了顧寧視線，有些慌忙地站起身，「我該走了，還有很多事務呢！」

「好。」顧寧點頭，目送她的離開。

宓夏然在合上門后，倉惶地離開。

她內心有些酸澀，如果，她當初全心全意地對顧寧，是不是會收穫到人生的第一份友情？

可惜，已經沒有如果了……

休息區有幾座突兀的建築物，很多經過的玩家都會忍不住看一眼，然後眼裡露出艷羨的神情。

這是只有高級玩家才有機會入住的地方，其中一座設計素雅的白色高樓正是宓氏姐妹的財產。

宓夏然穿著優雅的白色西裝，匆匆地進了這座大樓。

剛一進來，就有好幾個女性玩家主動和她打招呼，宓夏然沒有理會，直徑走向電梯，按上最高層。

頂端的數字飛快的上升，最後落到「120」

宓夏然從電梯出來，進入了這層樓唯一的房間。

一開門，她就愣住了。

她的姐姐，宓冬亦癱坐在地板上。

「姐姐，你怎麼了？」她飛快地跑向宓冬亦。

宓冬亦轉頭看向她。

宓夏然放緩了腳步，對方的表情讓她一瞬間感到不安。

永遠衣著得體、永遠一絲不苟的宓冬亦此時一臉狼狽，衣袖口露出手腕纖細無比，青筋突出，腿也無力的落在地上。

「姐姐，你身體不好，快回到了床上休息。」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宓冬亦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漆黑的眼珠流露出濃稠的絕望，沒有回應自己的妹妹，喃喃自語。

「什麼？」宓夏然有些摸不住頭腦。

「只要過一百個副本，就能回家，這個傳聞是假的！」宓冬亦抬起眼帘，眼神不甘，尖銳地說道：「我們這些人，最後都會死亡，聽到了嗎？而現在外面的情景就是證明！」

宓冬亦皮包骨般的手指向窗外。

宓夏然第一次被姐姐用這樣銳利的語氣對待，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姐姐因為身體不好，一直想回去，死那個她從來沒有生活過的家園。

今天剛好是她結束了最後的一個副本。

「沒事的，」宓夏然眼睛湧出淚水，她強忍著哽咽，「沒關係，姐姐，我們在這裡也生活的很好呀，而且人總有死亡的一天，我們現在都活著。」

宓夏然語無倫次。

「是呀，人總會死的……」宓冬亦語氣冷淡，她抬頭看著這個被自己嚇哭的丫頭。

只有這個笨丫頭，才會把這個所謂的休息區當作「家」。

總是那麼的樂觀、想當然、天真又愚蠢。

只是，她心知肚明，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種看不到頭的日子。

真讓人發自心底……絕望！

宓冬亦到底不忍心這樣對待這個一手養大的妹妹，她的放緩了語氣：「扶我起來吧，然然。」

宓夏然眨眨眼睛，把淚水逼了回去，然後上前把宓冬亦抱了起來——她的下肢已經徹底沒有知覺了。

宓冬亦能從第100個副本中通關，可以說全靠自己的影響力，高報酬引得其他玩家願意為她保駕護航。

她看了看一年內成長了不少的妹妹，嘆了口氣，「經常在我身邊的兩個人都是可以信賴，你有什麼事可以放心找她們，有幾個代理我們店鋪的玩家有私心，經常鑽空子為自己撈好處，其實我都知道，這些你不用管，目前沒有更好的管理方式取代，所以這些損失是必要的，還有……」

「姐姐，我們都活著，我們都好好活著，好不好？」宓夏然聽著姐姐像是交代後事的話，越聽越心慌，她顫抖著聲音打斷了對方，一臉哀求地看著宓冬亦。

她才二十歲！姐姐連五十都不到！

宓冬亦如今臉龐的稜角是越來越明顯了，加上傷病，再怎麼保養也掩飾不住衰老的跡象。

被打斷了話，宓冬亦也不生氣，只是伸手輕輕摩挲宓夏然的髮絲。

如果休息區沒有倒塌，妹妹應該還能靠自己留下來的資源生存下去，說不定到時候也是休息區的一個神秘傳奇的老太婆。

而且，還有顧寧這一層關係，怎麼也不會太差。

宓夏然此刻腦子全然拋下了關於顧寧的事，只是坐在床邊，長長地盯著宓冬亦，視線都不敢轉移。

她想陪著姐姐，想一直一直陪著她。

其實現在天色已晚，但因為外面的天空塌了，看不到太陽和月亮。

休息區的景色總是一成不變，玩家的活動也不分晝夜。

顧寧洗過澡，吃點機器人送上來的食物后，她重新離開了住所。

走在街上，外面一片亂像。

原本在系統的管理下，治安還能勉強維護一下。

但是現在，系統崩潰了，還活在休息區的玩家也沒有任務，大家內心都充滿了恐慌，街上到處都是搶劫，偷盜，強/女干……

顧寧目不斜視地穿過一個又一個打架的群體。

這裡的打架可不單純是上一世的互毆，而是真的會開/槍，手段無所不用，有些極其殘忍。

顧寧已經記不住自己看到第幾個倒在牆腳下，衣服敞開，被開膛破肚，內臟一掃而空的屍體了。

地上總是黑糊糊的，有些血跡太久了，也清除不掉了。

惡臭味如影隨形，這幾乎是休息區的底色。

一個擺著攤，平時安安分分賺點外快的青年正在牆邊被人痛毆。

「為什麼打我！？」

「瑪德！今天老子心情不爽，打的就是你！」身高一米九的大漢光著膀子，一拳一拳地砸向青年的面部，對方的臉上一塊青一塊紫，血液從額頭流至下巴，衣領那塊已經被染紅了。

接著，大漢還把青年高高舉起來，像是要把對方摔到地上。

「哈，你應該慶幸，老子今天懶得用槍！」大漢獰笑著。

被掐著脖子的青年漲紅了臉，雙手扣住了抓住脖子的手臂，兩隻腳騰空胡亂地蹬著，聞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唔——」

大漢突然一動不動了。

青年重新睜眼，然後瞪大了本來就不大的眼睛。

只見大漢的脖子一側被割了一個十厘米的口子，血液不斷地從中噴出。

對方舉起他的手鬆了，青年的雙腳重新碰到了地面，然後腿軟到地。

大漢弓起身體，雙手捂住自己不斷噴血的創口，只可惜，創口太深了，血液根本止不住。

沒多久，他倒在了地上，身體痙攣地抽搐。

青年坐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大漢身後，那個有著未及肩黑色短髮，深邃黑眸的女子。

她身材高挑，看人的眼神有些凌冽，此時正收回了一把匕首。

青年仰頭，他感到自己心跳快極了。

「老闆，你的章魚燒怎麼賣？」

他聽見這個女子開口問道，一下子醒悟，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服在地上沾染的灰，極力想讓自己看上去得體一點。

「哦哦，我這就給你包裝。」

幸好他的推車沒有在剛才的打鬥中受到損害。

青年有些慌忙地將四個丸子包起來，過程還不小心灑出一點醬汁。

女人沒有介意，伸手地接過盒子，「多少錢？」

青年看著眼前的女人，他突然回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

他支吾了半天都沒能憋出話，最後只說出「園長……」

女人笑了，嘴角微微上揚，「對，是我。」

「免費！」青年不假思索地說道。

女人點點頭，沒有多說，端著盒子轉身走了。

「等等！」青年突然大聲叫住了她。

顧寧回頭看向對方。

「其實……我曾經是個好人……」青年囁嚅，小聲說出這句話，然後一臉緊張地看向顧寧。

對方微笑著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青年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下，久久地看著對方漸漸遠離的背影。

在混亂的背景下，她是一抹亮色。

青年不知道是什麼驅使了自己說出了剛才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跳那麼快……

或許，在他遙遠的記憶中，他真的是一個流浪貓都會救助的好人。

顧寧一邊走著，一邊用叉子吃著一顆丸子。

她突然側身，遊刃有餘地避開了突然飛來的子彈，抬頭看了右側的房屋。

裡面傳來乒乒乓乓的槍聲，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咒罵，

顯而易見，這是兩波人發生了衝突。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問題，或許是財富分贓不滿意吧。

顧寧重新低頭，張嘴吞下最後的半顆丸子，突然感到意興闌珊。

她走了不短的路，終於來到自己的目的地。

原來，顧寧的目的地是休息區的邊界，她重新站回了被周璋送到的地方。

在一米之外，有一層透明的保護結界，使得休息區在這場劫難中得已倖免。

外界倒塌的地面，和結界內完好無損的水泥色路面形成鮮明的對比。

顧寧看著外界的景象，外面沒有任何變好的跡象，依舊是一片廢墟，只是動蕩停了下來。

她握了握腰間的黑刀，抬起右腳想踏出結界。

「顧寧！」

宓夏然在身後叫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幸好……」

宓夏然還是跑過來，喘著氣說道。

顧寧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場景，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還是同樣的地點，一樣的人，一樣的話……

她好像一直在不斷的重複，重複回到原來的地方。

「有事嗎？」顧寧輕輕地問道。

「你是不是要去找園長？」宓夏然看著她的眼睛反問。

顧寧沒有回答，默認了。

宓夏然說：「我有一台小型飛行器，是姐姐曾經花下大價錢買下的，我可以借給你。」

「有什麼條件嗎？」顧寧眼裡閃出一絲光亮，謹慎地問道。

「我有一個要求，」宓夏然緊張地看著她，「我希望如果你找到園長，如果可以，如果可以，能不能拜託他救救我的姐姐……」說到後面，她的聲音染上了哀求。

「他那麼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對不對？」宓夏然帶著哭腔說道。

顧寧有些詫異，她當然知道宓冬亦的身體狀態，只是沒想到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她心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於是點頭，「好，我會說的。」

「好……」宓夏然聲音顫抖，同時眼裡也燃起了希望，「根據你之前的描述，我知道在這座城市的邊緣有處地方有海洋，園長這類生物，如果想發揮出最大的實力，最好是在海里，所以，他很可能在那。」

一邊說著，她一邊從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地圖。

「這是我通過各個玩家收集到的地形圖，為了避免終端的信號屏蔽，我列印成紙給你，還有這些道具，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你先收著。」

說著，宓夏然脫下自己背後的包。

顧寧接下了背包和地圖，眼神複雜地看著宓夏然。

對方真的成長了，哪怕在這樣焦急的時候，她也不忘考慮周全。

「謝謝你。」顧寧認真地說道。

「拜託了！」宓夏然期待地看著她。

顧寧登上了飛行器。

因為是系統出品，科技水平高，因此飛行器的操作簡單，顧寧很快就能上手。

她坐在駕駛艙，看著底下的頹垣敗壁不斷退後，像是看不到盡頭，她按下紅色按鈕，加速行駛。

地面上，有幾個倖存的玩家發現了飛行器，他們打開燈光照亮四周，高舉衣物揮舞著，彈跳著，像螞蟻一樣。

顧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繼續前行，將他們拋到腦後。

天空一片漆黑，看不到眼前的路。

全靠飛行器的自動探測儀找到方向。

這時顧寧才意識到這座城市的巨大，她不知道行駛了多久。

自從出來后信號斷開，連終端都在混亂的磁場下無法打開，因此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

顧寧這時不得不感嘆宓夏然的先見之明。

她單調地前行，有時候看到幾處光亮，過去一看，不過是僅存的瑩瑩路燈。

操作屏幕上的藍光倒映在顧寧的臉龐，她面無表情，卻很堅毅。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這個行為很危險，很衝動。

而且，就算找到海洋又能怎樣？周璋不一定在那。

只是，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自己不出去，很可能遊樂園的時候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顧寧想，她不怕死亡，她怕自己就在這樣一個休息區煢煢孤立，了此殘生。

這樣的生活太難過了。

如果可以，請讓她葬身在尋找光明的路上。

漸漸的，天空終於看到一絲不一樣的畫面。

不再漆黑，而是變得灰濛濛的，像是一場秋冬水庫在清晨的時候產生的水霧。

看到這個天氣后，顧寧精神一振。

有霧代表有水！她離海洋越來越近了！

顧寧最後選擇了在海灘上降落。

她打開了駕駛艙，寒風就呼嘯襲來，冷得她一哆嗦。

「周璋。」顧寧穿著風衣，站在海邊高聲喊著，「你在哪？」

渾濁的海水在灰濛濛的天空掀起一波波海浪，四周靜極了，沒有任何生物的存在，耳畔只有海浪沖刷的聲音。

「你在哪？」顧寧的嗓子有些哽咽，「我害怕……」

回應她的只有海水的沖刷聲，她站在望不到盡頭的海邊，膝蓋上有一塊烏青的傷疤，淌著血——剛才不小心踩空，被石頭划的。

鞋子已經徹底被海水浸濕了，顧寧乾脆脫了下來，光腳踩在鋪滿了尖利的小石塊的海灘上，冰冷的海浪衝來，顧寧感受到一些沙礫順著自己的腳趾縫流動。

一望無際的大海，以及同樣的一望無際的海岸線，顧寧像一隻螞蟻，在海邊走著。

「嗚——嗚——」

突然，海洋傳來一絲飄渺的聲響。

顧寧打起精神，兩手擴成喇叭的樣子，喊道：「是你嗎？」

「嗚——」

顧寧看了眼望不到底，深不可測的黑海，心裡下了個決定。

她回到了飛行器上，換上了一套全身包裹的緊身衣。

然後來到了岸邊，一躍而下。

冷……

刺骨的海水即刻包圍了顧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