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捉妖人的浴室沉思

無月無星的夜色下，捉妖人尤蒼海來到了海都市最大的港口，摩托車停在吉星物流園區的大門前。

他從懷中掏出寫著「業務員」的工作證，門衛看了之後，給他開門。

駛入園區，電動門在身後滑動關閉。

到了一幢只有三層樓高、但非常寬大的主樓前，熄火下車，撐著單拐，挎著背包，一聳一聳地走進貨物裝卸區。

一輛輛大型貨車整齊停放，夜班工人們正在搬進搬出一件件加急貨物。

尤蒼海穿過車群、人群，徑直來到後方角落裡、一間亮著燈的小小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一個人，正在上網玩遊戲。

進門，亮出工作證。

兩人對視一眼，不說一句話，誰也不和誰打招呼。

他拍拍值班人的肩，繼續往後走，來到一個貨梯門口，按下按鈕。

這裡是一樓，只有上行按鈕。

進入電梯后，操作面板上只有開關鍵、樓層數字鍵、緊急呼叫鍵，和普通的電梯沒什麼兩樣。

樓層只有1、2、3，但他並不按那些按鍵，而是用工作證繩套上系著的一把三角形小鑰匙，打開旁邊的檢修蓋板。

裡面除了一些基礎按鈕，下面還有一個橫向的插槽，像是老式的停車取卡口。

插入工作證，電梯開始下降。

三四秒鐘后，電梯門開，前面是一條深深的走廊，兩邊各有許多關著的門，一一對稱。

此時，那些門裡大多都沒人。

走廊的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堵白牆。

尤蒼海拔出工作證，放回衣服里，撐著拐杖出了電梯。

來到走廊盡頭，他才從衣袋中掏出另一個東西——一顆葡萄大小的青色珠子，泛著若有若無的光芒，其中似乎還有液體或是氣體在緩緩流動。

白牆中心出現一個銀亮的光點，然後迅速向四周擴散，越來越大，直到整面牆都不見了，露出後面猶如水晶洞一般的空間。

他走了進去，白牆在他身後恢復如常。

繼續往前幾步，空間越發寬敞明亮，光線就來自四周無數的發光晶體。就連腳下的地面都像是一整塊龐大而平整的鑽石，美輪美奐。

這時，在他面前，一塊半米見方的水晶柱從地下升了起來，齊他胸口高。

接著，水晶柱後方幾米的空間中，也出現一個方形的傳送門，正如自己進入這裡一樣。

一個身材高大、棕色皮膚、穿著休閑襯衣的老年男人，從傳送門的外面步入晶洞。

透過傳送門，能看見另一邊的風景，與這邊的物流園區地下密室截然不同。那裡是室外，星光燦爛，下面似乎是海。

老人大概是從一艘私人遊艇上進入這裡的。

「哦，滄海，你這腳，就是這次任務弄的嗎？」

老人叫蓋伊，八十二歲了，是世界捉妖人組織的東亞區負責人，他注意到尤蒼海的右腳打上了石膏。

「是啊，黃彪的法力本來就比我高，再加上這顆海妖魂丹，太難對付了。」尤蒼海說著，二指捏著那顆青色的珠子，伸向面前的水晶柱，懸在柱頂上方。

蓋伊將雙手張開，貼在水晶柱兩側，一邊發功一邊說：「那蛙州的張少成和崔蝶……」

「都死了。」

兩人先後嘆氣。

「我本來是個幫忙的，結果，功德卻全歸了我，慚愧。」

「各安天命，不用過多傷感。神會對他們的靈魂加以撫慰的。

在神的國度，他們比我們幸福。」

蓋伊雙手釋放出的能量，經過水晶柱的聚合、激發，成為一束白光，從柱頂端的中心向上射出，在丁達爾效應下，顯現出一道直達晶洞頂的亮線。

尤蒼海捏著那青色的海妖魂丹，對準光線。

霎時間，白光透過魂丹，呈現出陽光通過三菱鏡一樣的色散現象，被分解成了若干道顏色由淺到深、且由細到粗的青色光線。

「一、二、三、四、五、六、七。」

兩人一起數，共有七道分光。

蓋伊鬆手，光線消失，然後從尤滄海手中接過那顆海妖魂丹，細細看了又看。

「七級法力，都能匹敵二分神性了。難怪黃彪為了它，寧願背叛捉妖人的誓言，背叛神。」

「幸好他得到的時間也不長，還沒化開，否則，我也別想活著回來。」

蓋伊點頭，然後把海妖魂丹放到水晶柱上，雙掌再次貼上水晶柱的兩側，這次是全力發功。

只見他雙目緊閉、屏氣凝神，將全部法力輸入水晶柱中。

頃刻間，水晶柱頂端閃現出一簇黑色的小火苗，附著在那青色的魂丹之上。火苗越來越旺、越來越大，直至騰起兩三米高，就像是噴燈。

在火焰之中，海妖魂丹逐漸變小、失去顏色，直至消失無蹤，被徹底毀滅了。

蓋伊撤掉雙手，抹了一把汗，對尤蒼海苦笑，表示自己老了，這種活就要干不動了。

尤蒼海問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繼續。」

尤蒼海又從衣袋裡拿出三顆魂丹，分別是張少成、崔蝶和黃彪的。

這三顆魂丹都是粉色的，略為透明。

蓋伊繼續將之一一焚毀，完成後，累得快要虛脫，顯然已法力耗盡。

「終於結束了，回去吧！這次任務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把腳養好。」

「老頭子，你也是。」

兩人擁抱，道別，傳送門開，各自離去。

尤蒼海再次穿過白牆，回到走廊，往前走幾步，看見左手邊的房門上方亮著綠燈，表示無人，於是刷了下工作證，門開了。

這裡是捉妖人的免費驛站，許多城市都有。

裡面就像一個普通的酒店單人間，生活所需，應有盡有，只是沒窗戶。

他放下單拐和背包，脫掉衣服，肩膀、手臂、前胸後背、雙腿，都纏有繃帶。

走進盥洗室，找出剪刀，自行解開繃帶，扔掉葯綿和紗布，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抬起右腳，放在馬桶蓋上，憋一口氣，忍住疼，雙手用力一捏，將石膏捏碎。

他就這樣提著一隻斷腳，扶著洗手台，一蹦一蹦走到浴缸前，躺了進去。

這個浴缸非常大，有2.5米長，足以讓他全身舒展躺平。

他做了個簡短的禱告，不需其他任何操作，浴缸中便開始流淌出乳白色的霧氣。

這霧氣柔軟、溫暖，蘊含著神的祝福願力，很快便將他整個身體托起，懸浮在浴缸中，包覆並滋養他的全身，修復其肌肉、骨骼乃至內髒的各種創傷。

傷口的疼痛令他不禁回憶起三天前的惡戰。

同為捉妖人的黃彪，在多年前，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的黃彪，還是個正直無私的捉妖人。

可如今，那人執迷於強大的力量，已與妖無異。現在，其肉身化為一抔粉塵，其靈魂化為一縷青煙，淪為同行不恥的笑柄。

想那海妖，數百年修鍊成人，一定也不容易，若能一直老老實實地藏好，做個普通人，頤養天年，不也挺好嘛。

已經達到七級法力，卻被黃彪這樣一個低級捉妖人殺死，並取了魂丹，想必也是到了暮年，身體極差，承受不了強大的法力。

生老病死，終究是妖和人都無法逃脫的命運，永生只屬於神。

尤蒼海身上的各處外傷已經不疼了，開始快速癒合。只要在這浴缸里躺上一夜，明早醒來，又是一副健康強壯的身體。

這是神賜予捉妖人的特權待遇。

除此之外，每次執行捉妖除害或清理門戶任務，還有相應的獎勵。

可以選擇更強大的工具，也可以選擇神性品級的加成。

獎勵的發放是從上交戰利品（通常是魂丹）當天算起的四個月後。

但前提是，在此期間，無其他捉妖人舉報且拿出可信的證據，證明其戰利品來源違背了捉妖人誓言。

關於神性品級，他一直懷疑，直接吞噬吸收其他捉妖人的魂丹，所提升的神性，可能比上交魂丹后所得神的獎勵要高。

這是一種未經證實的猜測，不止他一人這樣想，捉妖人業內一直有這樣的聲音，只是微弱不成氣候，大家都只是猜想而已。

因為很難證實。

捉妖人的誓言有規定，除了與妖勢不兩立、逢妖必殺之外，還規定了不能吸取任何人的魂丹，包括妖的和其他捉妖人的。

吸取妖的魂丹，神性就會一再減少，而妖性增加，人終會變成妖，當然要杜絕。

而禁止吸取捉妖人的魂丹，則是為了保護捉妖人。否則就會同行相殘，靠彼此吞噬來提升自身修為。畢竟，凡是捉妖人，個個都渴望成神。

為了防止走這種滅絕人倫的捷徑，捉妖人組織要求大家，得到同行的魂丹，必須上交、焚滅，再由神來回饋獎勵。

而防止有人不遵守誓言的方法，就是所有人必須定期回到驛站，進入由神開創的晶洞空間進行檢驗。

只要體內有不屬於自己的魂丹，不論是妖的還是捉妖人的，都無法走進晶洞，一旦被識別出來，將會被整個捉妖人組織通緝，人人得而誅之。

這個檢驗期限是四個月。

換言之，每位捉妖人每兩次進入晶洞的時間間隔，不能超過四個月。

若超過四個月未回，或者無法開啟傳送門進入晶洞，都將被組織通緝。下場就像黃彪一樣。

四個月最多只夠化開一級小妖的魂丹，可為了如此微弱的法力，染上妖性、削弱神性，得不償失，沒人會那麼傻。

況且，就算化開了魂丹，妖氣也無法通過晶洞傳送門的檢測，還是會暴露。

所以，若是想先收集大量一級小妖的魂丹，再一次性集中吞噬，以求鑽空子通過傳送門，也是行不通的。

至於捉妖人的魂丹，哪怕最低一級，即剛剛成型、一分神性，要想化開，最少也要八九個月。

總之，這套機制，就是為了保證，捉妖人不得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法力，不得互相殘殺。

只不過，人性複雜多變，假如能被這麼輕易地約束住，也就不是人性了。

在修得十分神性，真正成神之前，捉妖人終歸還是人。

可是，這個目標似乎太過茫遠，太多人看不到希望，不時就會鋌而走險，如黃彪。

在捉妖人業內流傳的那些成神案例，都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了，真假也無從考證，因為這種事本就不可能有正規史料。

而就算那些是真的，但近幾千年來，無數捉妖人中，竟再也沒誕生過一個神，也不免令人唏噓。

誰都不禁懷疑，僅靠修鍊、捉妖，得到神的獎勵，真的有可能達成圓滿嗎？

尤蒼海越深入思考，越覺得迷茫。

自己身為一個捉妖人，現已五十多歲，神性還不到兩分。

為了踐行天地大道、人間正義，此生錯過了多少美好的體驗。

做個無人知曉的孤膽英雄，並沒有那麼酷。

「男怕入錯行啊——」

漸漸地，他在神賜的浴缸中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