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修章尾）
裴言從被子里伸出腦袋，抬起下巴，看了眼如鏡子一般的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鏡中青年的臉已然紅成一片，水紅色的唇幾近殷紅。
不光臉，耳朵，下巴尖，脖頸胸口也全部紅透了。
一定是被子里太悶的緣故。
裴言木著臉對自己說，絕對不是因為他做了那些羞恥的「告白」！
那個帖子發出去后，立刻收到了很多的回復。
有罵他居心不.良的，有吃瓜扒他三次元的，但更多的是現身說法的。
在那些給他出謀劃策的帖子中，有一條用詞異常簡潔明了的留言很快吸引了裴言的注意。
——哄他，騙他，用最動聽的聲音求他。和他說早安和晚安，讓他習慣你，直到他再也離不開你。
跟這一條相比，那些長篇大論給他出主意的瞬間變得絮叨又累贅了。
這事看著容易，做起來還挺難。
發出去的每一句話，裴言都是寫了刪，刪了又寫，最後實在沒辦法了，還去網上找一些土味情話用上。
希望對面不要覺得他太敷衍。
不對，說不定自己這麼做，正合對方的心意。
他提出「要互刪好友「，為的不就是自己的表白嗎？
只是不知道對面到底打的什麼算盤，他「表白」了，也「語音求了」，除了回復一串「句號」之後，遲遲沒有其他反應。
裴寧捧著依舊發熱的臉頰，有些發愁：
難道他剛才表現的還不夠「熱情」嗎？
-
裴言早上沒課，起床的時候，裴時寓已經上學去了。
簡單吃飯早飯後，裴言背起書包出了門。
他的目的地是距離北城高中不遠的一家小咖啡店。
裴言到的時候，靠窗位置上已經有人坐著了。
聽到腳步聲，坐在那的小姑娘回頭，看到他，略顯苦悶的臉上立刻揚起笑容來：「裴言哥。」
眼前的小姑娘是梁教授的女兒，叫梁苗苗。
裴言不光學報編輯做的好，本專業的學習也是佼佼者，加之他特別出眾的外表，自然吸引了導師梁惠琴教授的注意。
後來，發現裴言是個可憐的沒爹沒媽在身邊的孩子，梁教授更是母愛爆棚，有事沒事就捉著裴言去她家吃東西。
作為一個不想與人深交的「社恐」，裴言自然是不願的。可不管他怎麼委婉拒絕，梁教授總能找出說服他的理由。
最關鍵的一點，梁教授也是南城人，做得一手南城本幫菜。
自從奶奶過世后，裴言再也沒機會吃到很正宗的南城本幫家常菜了。
最後，美食打敗了他的社交恐懼，贏得了絕對勝利。
去梁教授家次數多了，裴言與梁教授的女兒梁苗苗熟悉了起來，還知道她和裴時寓是一個學校的，兩人之前一起去參加過奧數比賽，關係還算可以。
昨天外面走廊里的那兩人的聊天，其實說的不全對。起碼，梁苗苗並沒有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也有好好吃飯看書學習的。
她只是一時間有些難以承受這個打擊，怕影響學習，請了一周的假。
今天正好是請假的最後一天。
有關梁苗苗網戀這件事，裴言知道的很全面。也因此，他察覺出了裴時寓的不正常，得以在裴時寓沒有犯下更嚴重的錯誤之前，及時阻止他。
裴言單手拎著書包在梁苗苗對面坐下，對跟著過來的服務生說了句「美式加冰」，然後轉頭過來：「人約了嗎？」
梁苗苗垂著眼說：「約了。」
裴言抬起眼皮：「我可以看下你的手機嗎？」
梁苗苗：「嗯？」
裴言：「我不看你的隱私，只想看下那個傢伙的資料。」
梁苗苗眨了眨眼，點開那個騙她「談戀愛」的人的主頁，將手機遞給了裴言。
如裴言預想，這個叫「望山」的渣男和裴時寓遇到的那個一樣，沒有掩飾自己的身份，就連照片也是一張很普通的，看起來頗為老練的男人臉。
只能說，現在的高中生實在是太好騙了。
哪怕對方頂著一張大叔臉，用著成年人的資料，也依舊堅信和自己網戀的那個人，是個和他們一樣的高中生。
想起那個騙裴時寓的老男人，裴言十分窩火。
昨天他一直在等回復，直等到後面捏著手機睡著，對方都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這事，裴言一整晚都沒睡好，老是做夢身後有人在追趕他，要他交出手機刪掉好友。
被噩夢纏了大半宿，裴言清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點開talkyou。
那個叫Edwrad的老男人依舊好好躺在他的好友列表裡。
害他白擔心了一整晚！
裴言想明白了，對方說要「互刪」，不過是一種哄騙他的話術罷了。
這些專門找高中生的老男人套路都差不多，先是故意不暴露真實身份，表現出成熟耐心，等你喜歡上了，再提出分手刺激年輕的「戀人」。
到這個階段，以為自己遇到真愛的高中生們自然不肯放棄。
梁苗苗遇到的那個叫「望山」的，正是用這種套路哄得梁苗苗同意見面的。
這也是為什麼該類人群只會盯著高中生下手的原因。
十七八歲的祖國花朵，沒有經受過太多社會捶打，單純又天真。被拿捏住感情后，自然是任由他們隨意揉-捏玩-弄了。
裴言憤憤捏緊手機：這些摧殘祖國花朵的老男人，真特么不是人！
「裴言哥？」
裴言回神過來。
梁苗苗心疼地看著被捏得快要變形的手機：「這手機我求了我媽好久她才給我買的，你溫柔點。」
裴言：「……」
他把手機還給梁苗苗，找出自己的點開，然後給那個Edward發了一個早安。
發完，覺得這樣不大夠，從自己的微信表情包里找了一個很元氣的貓貓頭揮手表情，一併發了過去。
「裴言哥，你說他會不會不來啊？」
上一次見面其實不算如意，因為梁苗苗是帶著梁教授一起去的。
雖然敢在網上和人戀愛，但生活里的梁苗苗是一個膽小拘謹的姑娘。答應和那個叫「望山」的人見面后，她連著幾晚上沒睡好覺，終於在見面當天和梁教授坦白了這件事。
梁教授在教育孩子這件事上向來民主，並未責備她早戀，只說想和她一起去見見她的「對象」。
後面的事自然就不大愉快了。
她傷心難過，梁教授則是氣憤失望。
梁苗苗想了好幾回去找那個欺騙她的「望山」，罵他或者打他一頓，但每次點開對方的聊天界面又縮了回去。
她不敢。
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對方可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
一想到那天對方落在她身上的肆無忌憚的目光，梁苗苗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幸好裴言來了。
「你就按我和你說好的來。」
裴言看著她，俊秀的臉上滿是認真，「別害怕。」
梁苗苗怔了兩秒，彎起唇：「我不怕！」
從認識裴言起，裴言從來沒讓她失望過。
裴言說會沒事，梁苗苗就莫名地安心。
-
康望山仰頭看了眼小咖啡館。
梁苗苗並不是第一個他在talkyou上釣到的小姑娘，卻是他第一個沒真睡到的小姑娘。
沒錯，之前的他都得手了。
本以為這一個害羞又膽怯的小姑娘也會同之前一樣，沒想到這姑娘竟然離譜到帶著她媽來見他。
這種不解風情的行為令他索然無味，一度失去了興趣。
沒想到一周過去后，這個姑娘竟主動聯繫了他，說想和他見面，並且保證，這一回她絕對不會再帶著媽媽了。
一想到小姑娘那如花朵般的年輕臉龐，康望山有些心猿意馬。
他推開咖啡館的門，往裡看過去。
這個咖啡館靠近北城中學，這個點學生們都在上課，裡頭很安靜，只有靠窗的那一桌上，坐了一道略顯眼熟的瘦小身影。
康望山走過去，在梁苗苗對面坐下：「這次不帶媽媽了？」
梁苗苗皺起眉，顯然對他的揶揄很不滿：「我成年了，不需要媽媽陪著做所有事。」
康望山笑了起來，從善如流地開始說情話：「我保證，我會陪著你做所有事。」
梁苗苗愣了一下，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用力抿了抿唇，委屈道：「你之前為什麼要騙我？」
康望山斂起笑意，溫和道：「你早就看過我的資料了，我也從沒有說我是什麼高中生，是你一直誤以為我是你的同齡人，而我也沒找到機會和你解釋這個事情。」
言下之意，這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沒弄清楚。
梁苗苗握緊了面前的咖啡杯：「你明明有機會的……」
她的聲音輕了很多，明顯沒有一開始有氣勢了。
小姑娘的變化完全落入康望山眼裡，他的聲音越發溫柔：「我沒有及早和你解釋，是我的問題。但你想過沒有，從頭到尾，你喜歡的都是我這個人，不管是被你誤認為高中生的我，還是現在這個三十多歲的我，我都是我呀。」
梁苗苗臉上浮現出迷茫的神色。
康望山伸手過去，想要去籠住小姑娘握住咖啡杯的白皙小手，進一步破解她的心防。
「公共場所克制一點。」
一道帶著冷意的男聲突然從側面插入。
康望山不悅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個身形高挑的青年從他背後的沙發上站起身，走了過來。
同一時間，原先表現出迷茫的小姑娘也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他的身旁。
青年雙臂抱胸：「三十好幾的老男人哄騙一個高中生，你可真是好樣的。」
康望山的視線轉到梁苗苗臉上。
只見小姑娘綳著臉，再無剛才的拘謹無措，看他的神色里全是厭惡。
康望山很快反應過來，臉帶厲色：「你們合夥起來套路我？」
裴言指正他：「是你套路了苗苗，我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康望山憤怒道：「你們憑什麼？」
「憑你一開始就不坦誠。你說你沒有機會和苗苗解釋，但是你們處了快一個月了吧，苗苗說你們每天都會聊天，這一整個月的聊天里，你難道連一句解釋自己身份的機會都沒有？」
「你不過是利用苗苗的天真與單純，又看她漂亮，見色起意罷了！」
康望山張了張嘴，被對方連珠炮一樣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要我說，這不是你第一次這麼做了吧？套路這麼嫻熟，騙了好幾個了吧？」
青年沒有收斂聲音，好幾個咖啡館里的工作人員已經往他們這裡投來怪異的目光了。
康望山雙唇發顫。
他混到這個年紀，平日里都是他對別人呼來喝去的，第一次被一個年紀看起來比他小很多的人，在人前冷言冷語嘲諷。
「苗苗，你不是說要去上廁所嗎？」裴言突然轉頭過來。
梁苗苗愣了愣：「裴言哥，我——」
她很快反應過來，「對，我去個廁所。」
梁苗苗的身影一消失，康望山立刻發起反擊：「你剛才有句話說的挺對的。」
他逼近裴言：「我確實見色起意，不過這會兒，我對她沒興趣了，因為我看到一個更好看的。」
本以為自己突然這麼一下，對面的人會反應不過來，不料青年突然後退兩步，然後側身端起放在桌上的咖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臉上脖子上潑了過來。
這是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滾燙的溫度刺得康望山大吼了一聲：「你他.媽什麼意思！」
「你那天請苗苗喝了一杯咖啡，這是我幫她還你的。」青年冷冷看著他，「不用客氣。」
康望山狠狠抹了一把臉，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青年大方站在那由著他看，如玉如琢的俊秀臉龐上如裹冰霜一般，在陽光下透出一種驚人的剔透光澤。
這種時候，康望山已經顧不得欣賞對方的臉蛋了。
有咖啡液從下巴滑落，他狼狽地抓起衣領，擦了一把臉，拿起手機：「咖啡店都有攝像頭吧，小夥子，今天這事我一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康先生是山城集團的員工吧？」
康望山臉色一白，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青年勾起唇，臉上卻無丁點笑意：「聽說山城的老闆特別注重員工的個人修養以及工作態度。你說要是這家公司的老闆知道，手下的員工在上班時間溜出來泡妹，這個員工會不會就此沒了工作？」
-
裴言走到洗手間門口，對著站在那的小姑娘丟下一句「等一下」，轉身進了男士洗手間。
剛才潑灑咖啡的時候，有幾滴咖啡液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更重要的，是剛才那人靠過來時的那種噁心感。
裴言狠狠搓洗著手背，直到手背徹底紅成一片，鼻翼間全是洗手液清新的香味，心裡頭的那種異樣感才淡去了一些。
梁苗苗一顆心七上八落的。
剛才裴言叫她走，她其實是很不願意的。
裴言雖然是個大男人，可體型瘦削，看起來完全不是那個壞男人的對手。
這會兒見裴言好好的，她才鬆了一口氣。
想起剛才裴言為她說的話做的事，梁苗苗有些眼圈發紅。
從小到大，她一直盼望有一個哥哥，可以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站在她前面。
現在，她有這個哥哥了。
裴言從洗手間出來，對上小姑娘發紅的眼，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
這兩天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是個人都對著他紅眼圈？
「現在知道哭了？」裴言移開視線，冷聲說，「以後再談戀愛，記得擦亮眼睛。」
可惜他語調溫軟，這種類似斥責的話一點都沒有殺傷力。
梁苗苗「哦」了一聲，翹起唇角：「我知道了，謝謝裴言哥。」
裴言想起來的時候梁教授打來的電話，問：「你什麼時候去上學？」
提起這事，梁苗苗翹起的唇角又落了回去：「我能不能……再請兩天假？」她「網戀找了個大叔」這事學校里好幾個人知道了，她還是有些承受不了同學們看她的奇怪眼神。
裴言冷酷地拒絕了她：「你不能永遠躲在家裡。」
梁苗苗眨巴了幾下大眼睛，委委屈屈：「那我回去拿書包。」
想到那個噁心人的玩意兒還在咖啡店，裴言皺了一下眉：「我送你回去。」
走出咖啡店，裴言繞到外側，將更靠近樹蔭的里側留給了怕曬的小姑娘，也將她的身影徹底擋住。
兩人身後，康望山站在玻璃後面，眼神如陰毒的蛇一般，牢牢黏在裴言晃動的修長雙.腿和飽滿的臀.部上。
「裴言是么，」他眯起雙眼，陰沉道，「我記住你了，下次可別單獨遇上我。」
-
北城大學內。
董校長訕笑著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小沈總，不如由我做東，去咱們學校的迎賓館里隨便吃一點？最近來了個南城那邊的廚子，手藝不錯。」
沈霆冕將西裝挽在臂彎里，微笑道：「今日怕是無福享受了，我等下還有點事。」
董校長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見沈霆冕不願意留著吃飯，便很爽快地說了再見，放人走了。
「嘖，這老狐狸！」費一城一臉看不慣的樣子，「拿到錢，就開始不把你當回事兒了！」
沈霆冕走進電梯，按下要去的樓層：「難道我們沒拿到想要的東西么？」
說到這，費一城萬分佩服：「你一早就想好要和他交換了吧？」
沈霆冕笑了笑，沒說話，默認了。
北城大學自詡百年名校，校招什麼的要求極高，沈霆冕剛才幾句言辭間，便使得董校長鬆口答應，以後優先輸送優秀畢業生到他們山城集團。
這個買賣，對於他們來說，太值了。
沈霆冕牛逼呀！
「麻煩等一下。」這時，一道清朗的男聲從外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連續的跑步聲。
就是門快要被關上的時候，一隻修長的手從裡面伸出來，及時攔了攔快要併到一起的電梯門。
感受到阻攔，門再次往兩側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青年。他快步走進電梯，垂眼對沈霆冕說了一聲「謝謝」。
他的聲音輕而軟，莫名有些耳熟，沈霆冕眉頭挑了一下，往他那邊瞥了一眼。
青年縮在那，帶著口罩，頭半低著。
從沈霆冕這邊，只可以看到對方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和藏在黑髮間的小巧的耳垂。
沈霆冕很快收回了視線。
站在他旁邊的費一城卻一直盯著這個新進來的青年看。
費一城站在青年斜對面，可以清晰看到青年露在外面的半側的眼睛和在被口罩半遮著的鼻樑。
他眼睫濃長，在白皙的眼瞼位置落下淡淡的陰影，鼻樑挺拔，令人忍不住好奇擁有這麼一雙漂亮雙眸的人，會有一張多麼驚艷的臉龐。
費一城專心打量人的時候，沈霆冕在專心看著「talkyou」。
不久之前，「裴裴」給他發了早安，還附帶了一個貓貓頭揮手表情包。
表情包上的小貓眉頭微擰，大大的眼睛滾動著，看起來無辜又可憐，就像是在譴責他沒有回應一樣。
他本就無需回應。
是這個「裴裴」自己想要留下來的。
十多秒后，手機屏幕暗掉的瞬間，又被主人點亮。
說句早安什麼的，應該也沒關係吧？
既然把人留下了，徹底不理什麼的，確實非常不近人情。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需要人鼓勵的高三學生。
沈霆冕抿緊薄唇，最後還是揮動手指，發了一句「早」。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一陣「嗡嗡嗡」的手機震動聲在安靜的電梯里響起。
沈霆冕愣了愣，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