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福源冥棧（下）

上一秒還噤若寒蟬，下一秒就能以嘲諷一隻貓取樂，將這一切目睹的老頭對明羽的評價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他果然和方家老爺子年輕時很像，一樣的神經大條，一樣的沒心沒肺。

「作為這裡的主人，讓我來做個介紹，我叫王漸離，是這家店鋪的老闆，這是黃臉，我撿的貓。」

那隻叫黃臉的貓似乎並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在王漸離說到它名字時還翻了個白眼，但不同於人類的白眼，它的瞳孔向上移動，雜色的眼球看起來像個透亮的玻璃球，好看極了。

「等等，能不能解釋一下這隻貓為什麼會說話？」

王漸離顯然沒有將明羽的疑問聽進去，只是抬手將食指朝上，示意他先閉嘴。

「要留在這裡就必須遵守我的規矩，第一就是不能打斷別人說話，這很不禮貌。」

方明羽認輸了，這老頭看起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雖無過火的肅殺之氣，卻也能讓人順心服氣，或許這就是獨特的人格魅力吧。

「如你所見，這間店販賣所有和死人有關的東西，不過只在晚上營業，原因很簡單，作為老闆的我白天要睡覺，僅此而已。」

方明羽正想嘲諷他完全不諳生意之道，卻被他的眼神及時制止，那眼睛彷彿在重複剛才的第一條規則。

「在這裡工作的內容很簡單，大概就是三個方面，第一是進貨，福源冥棧的進貨渠道不同於其他冥店，我們有自己獨特的供貨商，當然後面我會帶你一起去，所以現在暫且不說；第二是收銀，你要做的就是記住店裡所有東西的價格，客人通常會在晚上光顧，其中有一部分脾氣很差，如果你的手腳太慢，可能是要遭白眼的；第三，就是上門服務，關於這一點...」王漸離摸著下巴想了想，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形容所謂的上門服務。

「這一點也暫且不講，明天正好有個上門的活，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多看幾眼就知道了，不過我要提前和你講明白，要在我這裡學徒靠的不僅是天分，還要足夠勤奮，否則別說一年半載，恐怕就算你白了頭也別想學會太多。」

等到王漸離說完后，方明羽一言不發，緩緩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

「當然是回家啊，既然都學不會我還呆在這裡幹嘛？還有，我很討厭你居高臨下的臭屁模樣，要不是看你年長，我早就走了，壓下耐性聽你說完算是對長輩的尊重，咱們後會無期。」說著方明羽就向門口大步邁去，走得身姿瀟洒，他似乎很享受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覺。

還站在樓梯轉角的王漸離倒也不著急，任由明羽離開。

明羽正暗地咒罵著王漸離，同時向門檻那邊邁步時，陡然發現正有一人打算進門，他下意識地向一旁讓出道路，但視線掃到那人下盤時他被嚇了一跳。

都說人小時是不記事的，方明羽也不例外，但不知為何，他唯獨記著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自己在爺爺身前看到的那個無腳人，和現在面前的人像極了，不過這一次的距離更近，他看得更加清楚，原來對方並不是真的無腳，只是因為穿著寬鬆的舊式長袍，腳被藏在袍布下面。

那人沒有邁步的動作，而是像踩著滑板一樣向前滑行，看起來順滑流暢，此時方明羽才意識到那是什麼。

進店的那人徑直「滑行」到櫃檯前面，原本在王漸離肩膀上黃臉已經跑到了櫃檯上，而且正在和那人說話，聲音和明羽之前聽到的一樣，尖銳中帶著詭異。

大概半分鐘后，那人拿著一個紅色香包離開了，這一次方明羽看到了他的臉，模樣和常人無疑，只不過臉上少了血色，看起來像是血液不流通導致的。

「那...那人是誰？」方明羽下巴不由自主地在顫抖，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倒不至於完全無法接受，畢竟他今天已經見過了會說話的貓。

「看過這麼多了，我也說了這麼多，你難道還猜不出來嗎？」王漸離臉上笑意盈盈，但卻讓人生不出好感來。

「鬼？」

「對，但也不對，那是你們外行的說法，準確地說那是魂，一個已死之人的魂，脫離了肉體凡胎的魂。」

方明羽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震撼，雙手緊抓著身後的門框。

「我為什麼能看到他？」

「十多年前你不就能看到嗎？難道你忘記了？」

方老爺子堂屋門口，方家分崩離析前的那個夜晚，那個無腳人，方明羽還時常會夢起，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

「你怎麼知道那件事...難道你就是那個無腳人？」

王漸離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又不由得發笑。

「無腳人？這是你想出來的稱呼嗎？哈哈哈哈...」王漸離笑得面目通紅，像是被食物卡住了嗓子眼一般，渾身的鮮血都集中到了臉上，不過這也讓方明羽心中的恐懼消散了一些，因為他至少可以確定王漸離並不是鬼，哦不，是魂。

「那個鬼...我是說，那個魂，他是來幹嘛的？」

「買香囊，用來保佑後人的。」趴在櫃檯上的黃臉突然說。

「可我沒見他向你付錢啊。」

「他當然付了，只不過不是錢，而是自己生前積的德。」

王漸離緩步向樓梯下走來，他一邊輕輕撫摸著樓梯扶手，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玉石作框的眼鏡戴上。

「對於死人我們不收錢，收德，也就是人死之前干好事積的德，當然我今天的運氣不錯，顧客生前是個好人，和這樣的顧客打交道不會有任何壓力，但好人死後仍留在人間的很少，大多都是放心不下後輩，而大多數選擇在人間賴著不走的魂都是惡魂，那些傢伙可不好打交道，如果你願意在這裡留一晚，應該有機會見識到。」黃臉說完翻身躺在了櫃檯上，一副慵懶悠閑的模樣。

見門口的方明羽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猶豫模樣，王漸離決定趁熱打鐵。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留在這裡幹些有趣的活？」

方明羽並沒有被好奇心完全支配自己的思想，他冷靜下來在心底盤算，他雖然外表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卻和父親一樣有著深藏在頑劣外表下的嚴謹。

「如果顧客是惡鬼呢？」

「惡鬼沒有德行，所以我們不收德，而是直接收魂。」

「直接收魂？」

「沒錯，就是讓他用自己的魂來支付，當然這是針對一些惡行不大的惡鬼，如果顧客是十惡不赦的惡鬼，那這位老頭就會親自動手收服或者打散他們的魂。」黃臉邊說還不忘沖著一旁的王漸離擺擺頭，哪裡是寵物提起主人該有的姿態，不過王漸離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只是附和著點點頭，意思是這隻貓說得沒錯。

「那為什麼不直接把惡鬼全都抓了？」

方明羽的疑問直接讓桌上的黃臉無語了，他愣了幾秒，隨後再一次翻了那獨具特色的白眼。

一旁的王漸離更是瞪大了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破口大罵了，不過他最終還是忍住了衝動，盡量平心靜氣地開口。

「你是想累死我嗎？不，就算累死我也抓不完的，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惡鬼嗎？」

「可是我從小到大隻見過兩次鬼啊，按照你的意思我不是應該一直都有看到鬼魂的能力嗎？」

王漸離被他這鑽牛角尖的性子磨得沒了脾氣，沒好氣地質問他：「你從小到大見過多少只老鼠？」

方明羽被問得啞口無言，這個問題顯然是一針見血地回答到了問題的核心部分。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留在這裡，你們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王漸離沿逆時針緩慢向胸腔轉動著自己的腦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良久，他決定不做隱瞞，直接了當回答對方的問題。

「不能保證，但我可以保證的是，作為我的學徒，你就算死也一定會死在我之後，不過你和它誰先死我就不知道了。」王漸離竟然壞笑著指了指櫃檯上的黃臉，氣得它從柳木櫃面上跳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王漸離，像是隨時準備要飛身給他一「巴掌」。

「那就沒問題了，我願意留下來。」

看著方明羽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王漸離在瞬間的驚訝后緩緩點了點頭，他已經從心底認可了這個孩子，至少明羽的膽量是沒有問題的，至於其他的，他實際上並不在意。

「好，既然你已經正式成為了這福源冥棧的一員，那就要先熟悉業務，這項工作就交給你啦。」這句話是對黃臉說的，只不過這時的黃臉還在氣頭上，它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兼老闆，輕輕一躍便落在了發亮的地板上。

「你跟我來，我先帶你看看貨品詳單...」黃臉正要轉身時，狹小的瞳孔里突然捕捉到一點怪異的黑色，遠遠看去和黑夜完全不同，似乎正有什麼向著店鋪的大門走來。

同時，王漸離的臉上也表現出了一絲警惕，至少先前的嬉笑已經不見了，他和黃臉一樣盯著門口。

「你小子的運氣，唉，不只是好還是壞，這麼快就能見識大惡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