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彥，冷

時間一晃，又過了七個月。

時至初春，泰羅星上，距離彥離開亞斯蘭特小鎮已經過去了一年整時間。

此刻的少女，也已經在督刃帝國境內輾轉了數萬公里之巨——在經歷過七次迷路，五次欺騙，數十次搶劫后，終於如願以償趕赴至所在。

……

清晨。

督刃帝國王都。

寬闊的碎石土道路自城門向外蜿蜒延伸，一直到達護城河大橋邊緣。

道路兩旁生長著翠綠挺拔的闊葉大樹，陽光破開雲朵，透過層層樹葉灑落大地，投落片片陰影。

石橋後方，白毛駿馬「踏踏踏」地踩在土路上，緩緩停下，碩大的眼童眼巴巴望著遠處的清澈河水以及河水中的綠色水草，歪頭打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一支纖細柔美的白皙手掌自馬背伸下，輕輕拍了兩下馬兒側頸的鬃毛，安撫了略顯煩躁的情緒。

白馬略顯無奈地耷拉下腦袋，繼續打出響鼻，企圖將鼻孔中的塵土盡數噴出。

而那手掌也悠悠收回，略過腰肢、前胸、脖頸，以及覆著白布的口鼻，平放在那雙圓熘熘的暗金色大眼上方。

「呼，終於到了啊～」

手掌收回，順便扒下蒙在臉上的遮塵布，露出那張清麗精緻完整的白皙下巴。

一路跋涉，未曾讓少女青澀的臉龐出現任何變化，諸多紛雜所見，亦不曾讓她的心態泛起太多波瀾。

很簡單，因為那些小偷小摸之人可躲不開她對惡念的天生敏感，而那些不懷好意之人與土匪強盜，於她而言也不過是問路和獲取補給的天然資源。

少女輕輕抬頭，望著不遠處規模遠超其他城池的宏偉建築，嘴角含笑。

接著她微眯雙眼，任由清風吹拂起額間發梢，腦海中浮現出一路上的另外種種經歷——一路所見所聞，自然不可能只有蠅營狗苟之輩，彥能想起路過的窮山惡水，自然也回憶出那些溫馨城鎮。

她想到了曾於鄉野間行俠仗義，以卓越劍術懲治那些為禍一方的野蠻之輩，也想起了在鄉里中感知過的人情冷暖，體會到了有別於師傅、竹延、鄰里之外的奇妙感情，亦想起了在無人的平原、山巔上，無聊發獃地望向繁星密布的絕美夜空。

如今所有的一切，差不多都將塵埃落定了，她的目標，終是那座藏匿於繁星深空中的天使星雲，在那座梅洛天庭。

在此之前，只需要再在這座城中等待半年。

就剩半年了！

思緒回歸，彥低頭，看了眼垂頭喪氣的小白馬，略顯無奈地搖頭輕笑，又沒好氣地安慰道：

「笨丫頭，王城就在眼前了，先別著急，待會進去就能好好休息了。」

「咴~咴咴~~」

白馬無奈抬頭，圓熘的大眼珠頗具靈性地向後瞥了眼，隨後默默收回。

到了最後，彥輕夾馬鞍，調動方向。

接著，那雙大眼眨巴兩下，仔細打量兩下四周天空，煞有其事地皺了皺瓊鼻，做了個只有自己理解含義的鬼臉。

……

雲端之上，某處蟲洞空間中，光分身看著即將通過城門的少女，默默收回目光。

「一年時間，彥的暗位面記錄，應該已經足夠滿足天使選拔的檢測要求了，剩下的選拔項目，憑她的能力，基本不會出現紕漏。」

方延面露思忖，目光轉動，望向身後星空，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按照天城的傳統，天使選拔一般由負責相關區域的天使監管，泰羅星，好像剛好就在冷的第一個管轄範圍啊。」

作為新生代天使，只有兩百多歲的冷，即便訓練成績再出色，也不可能被派去駐守天使星雲之外的星系，因此，常駐地自然只能是內部所在。

而此前，由於她出色完成了這片區域的剿滅任務，因此，也就順理成章地，被負責管理駐地事宜的天使執勤官安排在了這片天使星雲的邊緣星域。

念至此，他忽然面露古怪：

「這麼說來，到時候面試彥的天使，居然極有可能，就是她未來的冤家戰友？」

一眨眼，這兩個同樣要強，誰也不服誰不服，一直暗戳戳較勁的小天使，已經到了初次相遇的時候了嗎？

方延想起記憶中的種種畫面，以及此前面對二人時的場景，嘴角無聲抿笑。

還別說，那還真是，有意思哈~

……

念至此，方延轉身，望向億萬公裡外的某顆荒蕪行星。

原本龐大的星球，此刻的表面已然滿目瘡痍。

雖然他一直壓制著力量，但兩位二代天使的傾力戰鬥，也足以讓普通行星的地貌發生巨大變化。

毫無疑問，那自然便是他針對冷的「教學課堂」。

「說起來，明天就是這個月的訓練日了，那小丫頭，應該已經到了吧。」

思忖片刻，他啟步，身形沒入蟲洞之中。

……

翌日。

泰羅星之外，訓練場行星。

金色流光從宇宙間而來，劃破黑暗從天而降。

羽翼扇動間，金絲銀靴輕輕著地，金光消散，銀甲短裙，梳著颯爽單馬尾的高挑天使手持黑紅長劍，無聲顯現。

提前兩個小時趕來的小天使踩在一塊岩石上，在降落的第一時間便警惕起四周，一雙黑熘熘的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四周，眼前的金色長劉海隨著動作漂浮在真空中。

雖然是提前到的，但此刻的冷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警惕間，她亦是有些無奈。

說起來，那傢伙是曾宣稱過要當自己的師傅，為此，她甚至推掉了天城的一位老牌天使戰士的收徒好意。

但實話實說，一年下來，四次訓練，對方過於特別的授課方式，卻讓她對雙方的關係熟難苟同。

在她的理解中，師傅，應該是博學且嚴肅、溫和且耐心的，其授課方式，應該是理論實踐相結合，全方位、細節化指導，而非……

想到這裡，冷下意識抬起空出的左手，揉了揉微脹的太陽穴。

是的。

而非一股腦把整套相關理論數據打包塞到學生腦袋裡，甚至不考慮學生的容量能不能完全承受！

漲得很難受好吧！

而且那傢伙……

他甚至連複雜名詞的基本註解都少之又少！

這感覺，就像給剛剛讀完蒙學的小學生一整套高新科技理論，要她從小到大，一點點自學、領悟，還美其名曰：身體力行方能爛熟於心！

最最最重要的是，那個不要臉的傢伙，還要每三個月檢查一下吸收效果！

是的，說是訓練上課，其實冷心裡很清楚，就像是老師按期檢查作業，他也要向自己收取作業——還是以一種粗魯的方式！

嗡！

如同回應思緒般，心中的抱怨剛剛結束，耳邊便響起細微震動，霎時間，冷只覺背後一涼，後頸部寒毛聳立。

下意識間，烈焰之劍於手心向後撩，直直豎在背後。

下一秒。

鏘！

裹在暗能中的微小聲音輕輕響起，但隨之而來的巨力，卻令得冷雙目瞪圓，整個人以三倍以上的音速破空飛出！

戰鬥突起！

「混蛋！又搞偷襲！」

半空中，冷眉頭緊蹙，俏臉之上目光憤恨，強行止住顫抖的長劍，從牙縫中吐出幾個字。

「混蛋？這麼稱呼師傅，可不是好學生該有的作為哦。」

澹澹的笑意突然自身側響起，冷神色一震，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雙腳踏地，強行止住身形。

接著長劍表面泛起漣漪，朝著空間之中切割而去。

「每次都這樣，不許再躲躲藏藏了，給我出來！」

她低哼一聲，劍刃之上寒冰覆蓋。

然而烈焰之劍只是於空間中隱現一瞬，撲了個空，那聲音則戛然而止。

四周依舊空無一物，彷彿剛剛的襲擊只是幻覺。

但酥麻的手臂以及置換的位置，卻證明著一切的真實。

微微皺眉，小天使有些頭疼——遇上這麼個惡趣味的老師，任何學生都會頭疼好吧。

她打量著四周，最後憑藉直覺看向正前方的平地。

「嗯，不錯，能夠在失神的瞬間意識到被襲擊，並作出適當反擊，戰鬥意識比起之前兩次，有那麼一丟丟進步了，嗯，對微蟲洞的應用也有了點進步。」

輕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倒是不吝誇獎。

然而還未等冷得意，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強行使用高密度的微蟲洞搬運，加上自身的基因引擎能力，為的只是將一個不確定的目標逼得現身，這就很愚蠢了。」

空間盪起漣漪，一身暗黑金王甲的方延緩步踏出，平靜地看著不遠處的俏麗小天使。

看著如自己猜想般現身的男人，小天使嘴角先是一翹，暗自露出一抹得以，但聽到對方的說辭，頓時又一臉不服：

「可如果對手一直藏匿於蟲洞空間中，我就根本完成不了有效打擊，第一選擇當然要看到逼出敵人啊。」

方延聽著少女的據理力爭，笑意收斂，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好吧，如他所想，這小天使偏軸的性子確實有點難改，那種不服就干，絕不撤退的迎戰態度多少有那麼點根深蒂固的樣子。

這樣不好，得治！

「那也是建立在你能壓制敵人，或者勢均力敵的基礎上。」

方延緩緩邁步，一步間便已瞬移至小天使身前。

「而你卻在完全不知道對手真實戰力情況下讓引擎超負荷運轉，甚至不惜讓引擎過熱，就是為了逼得敵人現身？」

他低頭，對上那雙仍有幾分稚氣的水潤黑童，低聲問詢：

「你不覺得，這做法太過愚蠢了嗎？」

「可我知道是你……」

冷看著他，下意識就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尷尬地咽回了後半段，小臉之上帶著澹澹羞恥。

但方延可不慣著這個些許叛逆的小丫頭。

「是啊是啊，你當然知道是我，也知道我會提前把力量水平封鎖至二代戰士水平，但小丫頭，試問一下，你覺得以自己目前的水準，有可能戰勝我嗎？」

被這般注視著，原本藏匿於心中的吐槽、抱怨，甚至囂張，只在瞬間便徹底煙消雲散。

小天使承受不住這咄咄目光，如同犯了錯的孩子般，緩緩低下小腦袋。

「我……不是小丫頭！我兩百多歲了！」

她低聲開口，做著不算反駁的反駁。

誠然，她的確不滿「師傅」的教學方式，甚至覺得有點不倫不類，但對方不時為她點出的缺點，卻也讓她深有體會。

受教的同時，多少也有點羞恥。

畢竟……這種話可不是第一次了。

而聽到少女細若蚊蠅的言語，方延則微微一怔，剛積攢起來的威勢如同打在了棉花上，頓時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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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沒曾想過，這個冷麵小天使，居然還有這種呆萌的時候。

「兩百歲？你師傅我快兩萬歲了，也不敢有輕視對手的想法，兩百歲，你又是怎麼敢的？」

方延盯著近在眼前的小腦袋，大手放上，輕輕揉捏兩下，聲音中帶著無奈笑意。

索性，他對冷也並沒有真的責罰心思。

然而聽到這話，感受著髮絲上的溫暖，小天使卻將頭壓得更低了。

「哦，我知道錯了。」

她少見地老實認錯，規規矩矩地立在原地。

但這期間，卻仍是忍不住輕輕抬頭，眼珠滴熘熘轉動幾圈，小心翼翼地打量兩下老師的年輕臉頰。

快兩萬歲了？

小天使腦筋轉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她認錯，方延倒也沒有繼續批評，訓學生嘛，紅棗大棒都要給，但給完之後，該傳授的東西，也一樣不能少。

「嗯，那接下來，簡單展示一下這三個月的研學成果吧，順便說說有什麼不明白的，注意，著重問自己學過卻未掌握的部分。」

「嗯，知道了。」

冷輕輕點頭，算是回應，卻始終未曾喊過一句「老師」。

當然，方延對此也並未強求。

接著，便見小天使勐地抬頭，目光灼灼：

「不過，我這次可是有好多問題，算上之前你沒有解答的，今天必須給我一一講清楚！」

她昂首站在原地，瞪大雙眼，俏生生道出要求。

銀甲短裙下，精緻長靴沾染些許灰塵，明媚清麗的俏臉則帶著倔強，以及，一絲暗暗的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