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瓜熟蒂落

人群中間，有人用木板搭起一個兩尺高的檯子，一人一猴正在上面表演。

猴子身形瘦弱，動作卻極為靈巧，它乖巧地朝圍觀人群跪拜作揖，隨後竟開口唱道：

「小小毛猴出蜀川，出在川西峨眉山。山又大來水又寬，樹木琳琅沒有邊。前山攆來後山趕，才把小猴趕下山。趕下山來帶中原，帶到滑州玉田縣。先教立來后教站，下油鍋來上刀山。」

猴子竟然會唱詞，嗓音雖不甚響亮，略顯尖細，還唱得十分流利順暢，讓周圍的人嘖嘖稱奇。

傅衍也覺得奇怪，這猴子似乎極通人性，小小的黑色眼眸，極幽深，似乎有著揮之不去的哀傷。

這時，耍猴人已經在檯子中央擺好一塊五六尺長的木板，上面插滿了尖利的竹籤，尖刺朝上。

耍猴人揮動鞭子，小猴子的眼神似乎有著不情願，卻還是挪到木板前，雙臂一撐，便落到竹籤上。

隨後，它時而站立，時而倒立，時而翻滾，從木板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落在檯子上。

人群有些冷清，沒幾個人鼓掌，或許是覺得這樣對待猴子有些殘忍。

這時，傅衍右側的人突然喊道：「看，猴子一點都沒受傷。」

人們這才注意到，猴子的確安然無恙，渾身沒有一點傷痕。於是歡呼聲終於響起，耍猴人趁機拿起托盤在眾人面前討要，給錢者卻寥寥無幾。

傅衍自然也沒給錢。他看向身旁的人，眼尖嘴快嗓門大，怕不是個托兒。

他將目光移回台上，猴子剛剛表演的，應該是「先教立來后教站」，接下來估計是下油鍋了。

果然，耍猴人揭開檯子一角早已搭好的灶台，往裡添加些柴火，很快鍋里的油便沸騰起來。

耍猴人再次拿出空空的托盤，在眾人面前遊走討要：「勞煩諸位賞些銅板碎銀，看小猴兒滾油中取錢，手不沾油。」

這次給錢的比前次稍多了些。

耍猴人將銀錢倒入滾油中，隨後右手撐起一截竹竿，置於油鍋之上。

猴兒躍上竹竿，倒掛在煙氣繚繞的油鍋上，雙手快速地伸進油鍋中撈出銀錢，精準地拋向耍猴人的托盤中。

銅銀入盤，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聲響。人群也響起此起彼伏的喝彩。

待鍋內銀錢撈凈，猴子一個翻身，坐到竹竿上，熏得眼淚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耍猴人，似乎是在懇求。

耍猴人卻渾不在意，再次向眾人討賞，這次給錢的又多了些。

傅衍還是分文不予。

下一個表演，毫不意外便是「上刀山」。

耍猴人搬出一張桌子，上面插滿尖刀，跟竹籤一樣，刀刃朝上。

猴兒被牽引著躺到刀尖之上，耍猴人在它身上放了一塊石板，隨後雙手用力往下猛劈。

石板毫髮無損，猴子卻陷入刀叢之中，身體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這次沒人再喝彩，表演對象慘死，人們怎麼高興得起來。雖然死的是個小猴子，可死狀也太慘了點。

人群還未來得及憤怒，又是傅衍身邊的人率先喊道：「你們看，猴子的傷口沒有噴血，並沒有死。」

果然，耍猴人一揮手，猴子一個翻身躍到台上，四肢依舊健全而靈巧，在耍猴人的指揮下，繞著木台翻跟頭。

人群中爆發出的歡呼與喝彩，比前幾次更加熱烈，經久不息。

給錢的人自然比前幾次加起來還多，耍猴人的托盤都堆滿了，不得不分兩次討要。

傅衍依舊巋然不動。

他在琢磨剛才的表演，估計是某種障眼法，絲毫看不出破綻，這耍猴人倒有幾分本事。

台上再次清空，即將進行下一個表演。

這回的道具很簡單，只有一塊轉頭。

小猴子卻很害怕，抱著耍猴人的小腿，一直搖頭，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哀求。

人群中雖有竊竊私語，卻無人站出來說什麼。

傅衍也沒說話，他不清楚猴子的表現，是不是節目效果的一部分。

「大家稍安勿躁。這畜生就是這樣，每次表演快結束時都這樣，想必是餓了。」

耍猴人的解釋，平息了人們的討論。

「這是今天最後一個表演，謝謝諸位的捧場。看完了這場，希望大家回去都能吃個好飯，睡個好覺。」

耍猴人這話，是對圍觀人群說的，又似乎是對小猴子說的。

果然，猴子聽到話后便接過磚頭，走到木台中央。

只見它舉起轉頭，朝自己天靈蓋上拍去，可能是怕疼，它輕拍了幾下，便假裝暈倒在台上。

滑稽的動作引發人們的陣陣嬉笑，也僅此而已。

顯然，節目效果沒有達到觀眾的預期。之前的節目一個比一個猛，這最後一個，按理說應該比之前的更加好看才對。

經驗豐富的耍猴人，自然明白觀眾的心態。他走到猴子身邊，一把將它扯起來，操起磚塊往它頭上猛砸。

幾下之後，猴子的腦袋整個縮到身體里去了。

這才是人們想看的，他們雖然沒有歡呼，卻都在期待耍猴人怎樣將猴兒的腦袋復原。

耍猴人笑著將猴子放在肩頭，在它身上輕拍幾下。

結果，毫無反應。

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再次嘗試，依舊沒有反應，猴子的腦袋依舊嵌在身體里。

耍猴人臉上顯出急躁，他將猴子放在木台中央，脫下袍子將猴兒罩住，念念有詞地抖動拍打衣服。

他揭開衣袍，猴子依舊沒變，毫無生機地倒在木台上。

耍猴人意識到必是有人暗中動手腳，他平靜心情，擺出謙和的笑容朝台下行禮：

「諸位，小可初到貴地，有什麼不合規矩的，給各位賠不是了。我這雕蟲小技，不過是哄人高興的幻術，請高人別跟在下計較。今天所有的賞錢，在下願如數奉還。

「這猴兒雖是畜生，卻受我多年養育教導，是我下半輩子的依靠。請高人高抬貴手，讓我表演完，救活我的猴兒，我們這就告辭，再不打擾。」

耍猴人一番話說得極為真誠。人們也明白了眼前的情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測和尋找身邊哪位是高人。

然而，無人應答。

耍猴人繼續朝人群道歉，隨後走到猴子身邊，抱起猴子跪在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向人們磕頭。

猴兒依舊紋絲不動，人群中依舊無人應答。

耍猴人放下猴子，擦乾眼淚，用刀劃開小臂，隨後掏出一枚西瓜籽，按進傷口中。

很快，瓜籽開始發芽，頃刻間藤蔓纏繞，枝葉伸展，一朵小黃花開了即謝，青色表皮的小瓜就這麼生長出來。

耍猴人面色陰沉，再次環視眾人，說道：「我本不願殺人，你如此相逼，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拿刀輕輕一削，手臂上的小瓜墜地。

一直紋絲不動的小猴子突然跳起來，再次生龍活虎。

耍猴人嘴角翹起，揮刀對著小瓜一頓猛劈亂砍。

「噢——」

人們的歡呼

戛然而止，變成尖叫：

「啊——」

只見耍猴人的腦袋似乎遭受了無形的重擊，一下一下被拍進身體里。

他的身體則被無形刀刃劈砍著，四肢斷裂，血肉橫飛，最後變成一灘血泥，如同被剁碎的西瓜。

耍猴人先前砸猴砍瓜的動作，全部作用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