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夢魘

趙江鎖的靈魂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遊盪了十六年。

起初，醫生說他患的是一種叫睡眠癱瘓症的病，他女朋友羅心兒不相信這種俗稱鬼壓床的病能持續這麼久。

於是帶著他四處尋醫問巫。

有醫生說他成了植物人。

有神婆說他執念未散，不肯轉世投胎。

更有道士說他三魂七魄只剩地魄，是撞了邪祟。

十六年時光流逝，趙江鎖的意識被關在這具身體里，他能感受到羅心兒為他做的一切，他痛恨自己做不出任何回應。

「天應該黑了吧？」

趙江鎖估摸著時間，他有點擔心。

羅心兒今天出去了很長時間，外面的世界並不安全。

許久之後他終於聽到有人轉動鑰匙的聲音。

「吱呀！」黑暗中有人開門。

「噠噠噠……」腳步踩踏地板的聲音。

聽聲音是去了旁邊廚房。

「應該是羅心兒回來了吧。」

趙江鎖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過了一小會。

「嗡嗡嗡……」隔壁傳來了破壁機的噪音。

應該是羅心兒在給他調配營養汁。

他知道接下來羅心兒會重複每天做的事。

先給他胃裡用導流管灌營養汁，再給他擦拭全身，然後給他按摩防止肌肉壞死，最後再陪他說會兒話。

十六年前那場大災變，他和很多人一樣沒有熬過去。

但他沒有死，卻變成了一個只有意識存在的活死人。

聽覺是他與這個世界建立關係的唯一紐帶。

大約半個小時后，房間里終於安靜了下來。

趙江鎖知道羅心兒已經忙完了。

「鎖子哥，聽林城說S城估計是要要守不住了，外面的墨獸越來越強。」黑暗中羅心兒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羅心兒在他面前喃喃自語，有時候羅心兒會跟他講外面的事，有時候會跟他講他們的過去，這是他最開心的時間。

「今天，林城偷偷告訴我，他們的人已經在準備開溜，要我做好準備一起走。」

「我想帶你走，可是來S城后，你已經越來越瘦。」

「我擔心你再也經不起路途的顛簸，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說到最後，有壓抑的抽泣聲傳過來，房間里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趙江鎖聽著羅心兒哭泣的聲音，感覺此刻像有一萬把利刃正把他意識切得稀碎。

羅心兒今年34歲了，生命中一半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一個不會對她有任何回應的人，這對她太殘酷了。

*

*

玉弄山下的趙府有一個特殊的院子，這個佔地面積極大的後院只住了兩個人，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在院子里住了十六年從沒出去過。

「少爺，該起床了。」

剛在地球那邊進入睡眠的趙江鎖被一個女聲喚醒。

這個趙府後院是他每天夢中都來的地方。

起初，趙江鎖以為夢中所見只是他渴望的精神幻想。

但很快他知道自己錯了，這是一個無比真實每天都在發生的同一個夢。

他從最初夢見自己是一個小孩子開始，到現在的十六歲，他在這個夢魘里居然生活了十六載。

違背常理的夢讓他起初以為自己投胎轉世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但只要在這個院子里睡著，他的意識就會在地球那邊醒來。

在那那邊入睡，

夢境又會變成這裡。

十六年過去了，這種轉換讓他早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真實世界。

在頭幾年裡，他很期待來這個夢中，因為夢裡沒有無邊的黑暗，雖然也很無聊，但起碼有一個侍候他的丫鬟。

在夢中四歲的時候，來了個道士說他一生修鍊無望，不會說話，是個傻子的時候，他徹底的感受到了命運的捉弄和不公。

一個活死人在夢裡還是腦癱，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叫趙江鎖起床的是一個叫秋娘的丫鬟。

秋娘叫醒他后，給他洗漱，喂他吃飯，給他喝一碗葯湯，然後領他去隔壁看書。

有時候他爹和姐姐會來看他，有時候那個道士會來給他針灸。

但更多的時候趙江鎖都是在隔壁書房度過。

其實他是不喜歡看書的，以前隔壁也沒有書房，這個房間能有這麼多書，是因為小時候覺得房間里有一幅字他有點眼熟，每天盯著看，結果他的父親就在隔壁給他弄了一大屋子的書籍。

剛開始，趙江鎖還是興奮了幾天，這裡上到修仙武功秘籍，下到鬼怪妖獸圖畫啥書都有。

但很快他就發現，夢境裡面看書不管記得如何清晰，但只要在地球那邊醒來，書上的東西就會忘記得一乾二淨。

今天秋娘給他換了一本修鍊類的書籍，她坐在趙江鎖對面一頁一頁的給他翻著看。

之前他被羅心兒哭得心緒不寧，所以今天他看書格外投入，妄圖以這種狀態來抵消負面情緒。

才看了幾頁，趙江鎖感覺自己意識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他有點詫異，這種夢中渾渾噩噩突然變明朗的狀態，是他之前從沒有過的感覺。

看到第七頁的時候，他聞到了書本墨香的味道。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夢裡居然有了真實世界的嗅覺。

第十頁，解鎖味覺，他嘴巴里傳來了之前喝葯的苦味。

第十五頁，趙江鎖的意識變得更強大，在夢裡似乎完成了對這個大腦的完全接管。

他很自然的控制住了亂抖的手腳和口水直流的嘴巴。

「這書籍裡面的口訣難不成能把夢境變為現實？」此刻，他覺得大腦完全不夠用，他解釋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頁。

這頁沒有口訣，只有一行小字。

「奪舍咒入門心法，趙大富摘抄。」

「趙大富不就是我這邊的便宜老子？」

「奪舍？把自己意識轉嫁到別人身上的功法？」

趙江鎖沒病之前看過修真網文，大概明白這是一個什麼詞。

「奪舍需要超強卓絕的意識能力，不然很容易被別人吞噬自我，那麼這本手抄入門功法是修鍊自我意識的一本秘籍？」

他盯著最後一頁沉思的時候，秋娘合上了書，起身準備去給他換一本。

「秋娘，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