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幕(3)

「你還不去睡嗎？」張雨桐問道。

唐雨辰搖了搖頭，那天之後自己睡得越來越晚了。

當他在床上醒來時，他天真地騙自己一切都是夢。但若真是夢的話，這一切未免太長也太真實了。慢慢地，他接受了——真的接受了嗎？唐雨辰自己也不確定，因為那晚之後，他總是看見張雨桐的幻影，起初他只覺得那是幻影，是因為自己受了刺激——那天晚上確實是夠刺激的，原本就沒爹沒媽的唐雨辰一時間又沒了哥哥，徹底成了孤兒。青梅竹馬的女友又被一種連名字的都不知道怪物所殺。

但後來他意識到他所看到並非只是幻影那麼簡單，他眼中的張雨桐是有意識的。當那些他原以為是幻影的張雨桐開口說話時，他明白自己已經瘋了。

「還不困嗎？你最近睡眠越來越少了。」十四歲的張雨桐說道。

唐雨辰依舊搖了搖頭，他身邊的幻影不止一個。卻全是張雨桐，是她不同年紀的樣子。

「可這樣對身體不好。」七歲的張雨桐在一旁附和。

「我現在還會關心自己的身體嗎？我還不想睡…」唐雨辰撓了撓頭，將腦後的頭髮攏在一起，「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唐雨辰知道自己是在和根本不存在的人對話。這種感覺很奇妙，一個瘋子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瘋了，並且輕易地接受這一切，就像一個正常被別人告知自己沒有精神病一樣。最主要的是，唐雨辰已經意識到自己瘋也瘋得與眾不同，他很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態，因此自那天之後自己便一直沒有下樓，靠著家裡的食物度日，每天兩頓。吃完就坐在沙發上出神，或者跟張雨桐們聊天。

他忘了自那以後已經過了多少天了，他覺得過了好久，因為家已經快要被垃圾淹沒了。他又覺其實沒過去多久，因為這些天一直沒有人來找自己，彷彿那些事情還沒有被人們發覺。這些事很離奇，但都不是唐雨辰所關心的。

「他說有人會帶我走，會告訴我一切…可那些人到底什麼時候來呢，他們又要帶我去哪？」唐雨辰問道。

「我不知道…你想走嗎？」十一歲的張雨桐問道。

「想走嗎…我也不清楚。」唐雨辰只感到一陣的迷茫，「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要帶我去哪…也不知道他們要告訴我什麼。」

「可是不論去哪，」開口的是七歲的張雨桐，「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不是嗎？」

「是啊…現在太差了…可如果我到了那裡，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唐雨辰反問道。

「你愛的不是我們，你愛的是死去的她。我們在不在有什麼關係？」

唐雨辰聳了聳肩，「有什麼區別嗎？你們反正和她一樣，碰不到我。」唐雨辰仰起頭，「他說我要和現在的生活告別了，什麼時候呢？我覺得現在也挺好的，無欲無求……」

「你是那種無欲無求的人嗎？你只是像一條在陰暗的地方待久了的蠕蟲，受不了光照罷了。」聲音從唐雨辰的左手邊傳來。

「我還不知道你們有第四個姐妹，」唐雨辰笑了，他太懷念這種語氣了，「要我說這位姐姐才是最像她的，嘴比鷹都尖。」

唐雨辰轉頭看向她，然後他蒙了一下。來者確實是張雨桐不錯，是十六歲的她，更準確地說，是那天的她。穿著同樣的衣服，帶著金邊的圓框眼鏡，頭髮梳成馬尾。

「怎麼了？」她看著唐雨辰，嘲諷地說道:「想看見妖怪似的。」

「我確實見過，

不是嗎？」唐雨辰緩緩起身，走到張雨桐面前，「你騙不了我，我記得，你已經死了。」

「我當然知道，」張雨桐笑了，「我又沒說我是活人，你急什麼。」

說罷，張雨桐吻了唐雨辰一下——很長的一下。

「所以呢，我剛才是親了一個幻想中的死人嗎？」唐雨辰咬了咬嘴唇，「拿著感覺還挺真實的。」

「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不是我活了，而是你也死了，和我一樣？」

「你比我還要了解我死沒死嗎？」

「你自己都意識到自己已經瘋了，一個瘋子，死而不自知，不是很正常嗎？」

「我倒不覺得這話是張雨桐會說出來的。」

「所以說我死了嗎。」張雨桐又吻了一下唐雨辰。

「我很想你，真的。」唐雨辰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張雨桐把嘴貼在唐雨辰耳旁，「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唐雨辰愣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張雨桐，卻發現她現在站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想自己招手。他剋制不住自己，像著了魔，向張雨桐走去。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有了自我意識，沖了過去。可當他每當要抓住張雨桐時，她總是瞬間消失不見，隨後再次出現在十餘米外。

就這麼走著，唐雨辰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樓頂，而張雨桐就站在不遠處等著自己。她張開雙臂，像是要等待著自己，張嘴說著什麼。唐雨辰沒聽見，但他從張雨桐張開的嘴唇中讀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唐雨辰發了瘋般地向她衝去，想要衝進她的懷裡。但當他碰到她的那一刻，張雨桐又化為了虛影。只留下唐雨辰腳下萬丈的深淵——他跳出了樓頂。

………

「閑雜人等，都趕緊讓開，我要進去。」老趙拿出自己的證件，宣告周圍人自己是警察。才從圍觀的人群中打開一條路，走進一條路。

高中生跳樓自殺，這樣的案件對小區里的人自然很有吸引力，-有這麼多人圍觀自然也正常。

「趙隊，你來了。」劉念拿著檔案走了過來。

「嗯，大半夜被從家裡叫來，」老趙拿過檔案，問道，「怎麼個情況。」

「死者名叫唐雨辰，附近暮德中學的高一學生，死因是墜樓，初步斷定為自殺。」

「自殺，為什麼？」

「估計是受刺激了。死者生前有位好友，名叫張雨桐，24日晚被發現溺死在太陽湖，最後斷定為意外。」

「就因為這個？」

「根據調查，二人基本就是情侶關係。並且，死者的哥哥也已失蹤了。」

「失蹤了？」老趙頓時覺得案子沒這麼簡單。

「對，不過一直沒報案。我們詢問了死者哥哥的工作單位，才最終確定為失蹤。」

「這麼……死者生前是個什麼情況。」

「死者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是在三天前，張雨桐的葬禮上。據說死者和張雨桐的父母爆發了爭吵，張雨桐父母將自己女兒的死全部歸因於死者。因為案發當晚是唐雨辰將張雨桐約出去的。」

「這樣啊，後來死者就一直待在家中，從未露面，是嗎？」老趙收起唐雨辰的檔案。

「是的，畢竟這麼大的事，受了刺激也正常。」

「行，我了解了。你現在立刻給局裡打個電話，給死者的哥哥也給立上案。」

「是。」

「你們組長呢？」

「八樓，死者家裡。」

「明白了，你去吧。」老趙朝單元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