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 1 章

五月底。

正逢春夏交替之際，天氣陰晴不定。

暴雨來得突然，被狂風裹挾，如同斜射的箭矢。

水珠砸在窗上，噼里啪啦地吵鬧著。

雲念盯著電腦，按照屏幕上顯示的客戶信息撥出電話。

響了十來聲，對方終於接通。

雲念立馬換上一副笑臉，熟練地說：「您好，這裡是安居網，我是……」

「滾！」對方不耐煩地打斷她，「死中介！」

雲念：「不好意思，我……」

「嘟……嘟……嘟……」

掛了。

雲念深吸一口氣，在旁邊的U型枕上狠狠捶了一下。

「咋啦？」瞿敏伸長脖子，越過擋板看她，「又被客戶罵啦？」

「這客戶有毛病！」雲念呲牙咧嘴地哼道，「明明是他自己昨天主動在網站上給我留言，說想了解下本市購房政策，結果今天我給他回電話，劈頭蓋臉把我一頓罵！」

「哎呀現在客戶不都這樣嘛。」

瞿敏縮回脖子，繼續塗睫毛膏，漫不經心地安慰著：「彆氣了，這大好的日子，理這種人幹啥呢？晚上跟姐蹦迪去。」

雲念側頭瞥了眼外邊的狂風暴雨，「好日子？就這？」

「你這丫頭咋這麼不諳世事呢！」瞿敏掀起眼皮白她一眼，「今兒可是520！」

雲念：「下暴雨啊……」

「那又咋了？」瞿敏嘖了聲，「姐又不在大街上蹦。」

雲念撇撇嘴。

化完妝，瞿敏站起身，催道：「趕緊的，去不去啊？」

「不去。」雲念搖頭，「我哪兒還有力氣。」

「真不去？」

瞿敏戳她兩下，恨鐵不成鋼地說：「你一單身狗，這種節日不出去撩男人，在辦公室里種什麼蘑菇呢？」

「……」

雲念玩笑地說：「那誰知道，指不定就從天而降一個大帥哥。」

「那你就先夢著吧。」瞿敏風情萬種地轉身，「姐可快活去了。」

-

朋友圈裡全是秀恩愛的。

雲念實在不太明白，現有的那幾個情人節還不夠這群小情侶折騰嗎？

非得又生造出來一個520的節日。

平白反襯出他們這些單身狗的空虛寂寞冷。

晚上九點，持續一個多小時的暴雨終於結束。

辦公室只剩下雲念一個人。

她從柜子里扯出一件防晒衣披上，潦草地整理完桌面，抓著傘起身。m.

門店外，街邊佇立著高大的梧桐樹。

枝葉濃密，層層疊疊簇在路燈前，將昏黃的光削得更暗。

老舊的人行道上常有壞磚，燈下水窪或明或暗。

一條黑影迫近。

雲念剛走到門口，無意識間抬頭瞥見，被嚇了一跳。

緩了緩神，她才看清這是個身材頎長的男人。

雖然高，但有些清瘦。

躊躇片刻，男人動作輕緩地推開門。

修長的手指搭在把手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顯出幾分脆弱感。

腕骨從衣袖裡探出來稍許，與黑色布料形成鮮明對比，彷彿沉沉夜色里透出的一抹瑩白月光。

雲念的視線落在男人手腕上，隱約看見那裡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那粉色橫亘於冷白的肌膚，格外刺目。

外面還下著小雨，門一開，擠進來些微涼意。

今晚氣溫確實降低許多，但也有二十多度。

男人卻穿得不像這個季節的人，身上包裹得十分嚴實。

戴鴨舌帽，穿一條長褲，外面套著黑色的風衣。

目光上移，看不清他的臉。

那頂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其下，只露出線條鋒利緊緻的下頜，與性感的唇。

是在男性身上很少見的花瓣唇，唇峰明顯，唇瓣豐潤，帶了些嬌嫩易折的少年美感。

被自幼接受的教育影響，雲念從不依靠外貌評判他人。

然而現在，僅因為一張漂亮的嘴唇，她就對這位看起來奇奇怪怪的男人產生了好感。

雲念忽然想起先前跟瞿敏的聊天內容。

——這可不就夢想成真了么。

咔噠一聲輕響，玻璃門自動合上。

因為沒傘，男人全身都被浸得透濕。

他站在原地不動，腳底下入門的軟墊很快留下一團明顯的水漬。

雲念下意識垂首瞟了眼。

隨著她的動作，男人也低下頭。

看見地墊上那圈痕迹，他微微後退，脊背幾乎抵在玻璃門上。

「抱歉。」

男人語氣溫和誠懇，但有些生硬，似乎許久沒說過話。

好看的嘴唇微微啟合，幅度很小。

雲念心裡立即像被撓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家裡那隻肥貓把尾巴尖兒往自己手心裡搔。

「您好。」雲念抬頭看向男人，露出自己訓練過很久的公式化微笑，「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助您的嗎？」

他回得很簡潔：「買房。」

「好的。」雲念轉身伸出手，做出「請」的姿勢，「您這邊坐，我需要先了解一下您的需求。」

男人沉默著，再次低頭看腳。

注意到他的動作，雲念瞭然，溫和道：「沒事，今天下雨，地上本來就臟，您直接進來就行。」

大概是察覺到堵在門口更加不妥，男人終於頷首，「麻煩了。」

客套兩句，雲念轉身帶他朝裡面走。

前往接待室的半分鐘內，雲念的嘴就沒停下來過，一直試圖與客戶套近乎。

然而這位客戶表面溫和，實際卻有些冷淡，不管她說什麼，他都只是禮貌地笑。

到接待室，雲念給男人遞過去一條幹燥的毛巾，安排他在沙發上坐下，又去給他倒了杯溫茶水，順便拿來一本資料冊。

「謝謝。」

男人微微起身，雙手接過紙杯。

雲念坐在他旁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適當距離。

「對了，」她一邊翻開資料冊，一邊笑著問，「還沒請問先生貴姓？」

猶豫幾秒，男人答道：「姓李。」

「噢，李先生。」

雲念點點頭，指著資料冊上的內容給他解釋：

「現在咱們江竹市買房限購，本市居民單身限購一套，婚後家庭限購兩套——您看，您之前了解這個情況嗎？」

男人緩緩開口：「我在江竹有一套房。」

難得聽見他說一句完整的話，雲念發覺，這個人的聲音很好聽。

是一種清清冷冷的音色，卻有著十分獨特的咬字方式。

帶著纏綿的、微微泛啞的尾調，撓得人心尖發癢。

莫名地，雲念又想起家裡的貓。

「啊。」她愣了下，很快回過神，「那您需要先把這套房賣掉。」

男人想了想，點頭，「嗯。」

坐下來之後，由於角度轉換，雲念能看見他瘦削的下頜線，和一溜高挺的鼻樑。

但眼睛仍然被遮擋在帽檐下。

她開始懷疑男人是否能看見自己手裡的資料。

「說了這麼久，一直沒問先生您的想法。」

合上資料冊，雲念露出一個愧疚的笑容，溫聲問：「您看，您買這套房子，是想滿足什麼樣的需求呢？」

「我的需求……」

頓了頓，男人說：「要藏得住人。」

「……」

雲念微微一僵，「藏、藏人？」

男人一本正經地點頭。

「……」

這要求實在很耐人尋味。

在這以前，雲念只聽說過一次這樣的要求。

那位客戶是個富豪，看房時特地帶著被他包養的情人。

買那套房，就是專門用來藏情人的。

江竹環境優美，生活節奏慢，距離附近那幾個一線和超一線的大城市也不遠，交通非常方便。

富豪想要藏情人，這裡的確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雲念悄悄打量眼前的男人，有些難以置信。

頓了頓，她試探地問：「所以您是想要私密性比較好一點的房子嗎？」

「嗯。」

「那這房子可能會比較偏僻一點。」雲念說，「看您的要求，您這房應該是打算自住，但房子的私密性和生活便捷程度一般呈負相關，您看您對周邊配套要求高嗎？」

男人想了想，搖頭，「能藏人就行。」

雲念繼續拋出幾個問題，他都只是消極地應付幾個字。

她算是明白了，從頭到尾，這位客戶就一個要求——能藏人。

這就很奇怪。

雖然之前那位客戶也是想藏人，但人家還有別的要求，比如生活要便利，開發商要大牌之類。

然而眼前的男人沒有別的要求。

這種情況……深思起來實在有些駭人。

思緒不由自主地發散開來，雲念陡然回憶起昨晚睡覺前看的那本懸疑小說。

——連環殺人犯將受害者屍體藏在了自己郊區的房子里。

無意識地，雲念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她硬著頭皮繼續給男人介紹房子。

因為實在心神不寧，最後只是胡亂地推薦了幾個樓盤，只想快點把他打發走。

男人手裡拿著樓盤資料，看得分外仔細。

雲念坐立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道：「我想去現場看一下。」

「嗯……」

雲念一怔，「啊？」

「約個時間吧。」

男人微微抬起下頜，態度自然地問：「你什麼時候有空？」

雲念沒有立即回答。

寂靜的辦公室內呼吸可聞。

窗外，由於剛剛下過暴雨，路上空無一人。

眼前的男人全身都罩在黑衣服里，臉也被鴨舌帽隱去一大半。

他的褲腳還滴著水。

雲念喉嚨艱難地吞咽兩下，脊背沁出了冷汗。

這……

好像是個送命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