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銀杏和莫離

「早啊，大長老，您有什麼事情嗎？」

莫離鬆開懷中的卡通抱枕，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看向眼前花枝招展的「孔雀」。

她今年剛滿8歲，身材瘦小，穿著一套粉白色的睡衣，聲音稚嫩。

莫離似乎對銀杏的到來絲毫不感到意外。

窗外陰雲密布，將世界籠罩在一片深邃的灰色之中。

莫離非常不喜歡壓抑的陰天，因為烏雲會阻礙她窺視真實的視線。

她同樣不喜歡晴天，因為清澈的藍天也是假的。最起碼在她的眼中是如此。

「小丫頭，別裝糊塗，世界樹的樹枝被你藏哪裡了？趕緊把祂交出來。念在你是初犯，我可以既往不咎。」

銀杏隨手翻了翻雜亂堆放在書桌上的資料，隨即驚訝地發現，這些資料竟然都是關於自己的信息。

看來這孩子是早有預謀啊！銀杏的眼睛不自覺地眯了一下。

「您在說什麼？什麼世界樹的樹枝？我怎麼聽不懂？」莫離歪著頭，用純潔無辜的大眼睛看著銀杏。

「少跟我裝！丁香的『破繭』是被你騙走的吧？！」

「不是騙，只是借來用用。」

「你都用它幹了什麼？」

「砍了一根『銀杏樹』的樹枝。」

「嗯？」銀杏愣了一下，緩緩放下手中的資料，轉過身，重新打量一遍眼前的小丫頭。

莫離正微笑地看著她。

銀杏又若有所思地觀察了一遍自己此刻身處的法師塔，突然笑了。

一個7歲就擁有法師塔的傢伙，果然不容小覷，不能把她當孩子看待。

「看來我們都看走眼了，你不是一般的魔女。」

「我也看走眼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愚蠢。」莫離笑道。

銀杏的笑容僵住了：「你知道這麼跟我說話的後果嗎？」

「知道，接下來你會無能狂怒。」

「？」

「我若是想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銀杏說道。

「我若是想戲耍你，比耍猴還要容易。」

「？」銀杏一臉不可思議。

這丫頭是怎麼回事兒？是真的不怕死，還是吃准了我不會殺她？

「沒大沒小，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銀杏掏出一把匕首，故作兇惡。

「大長老，您也不想……我把您前天深夜做過的事情，公諸於眾吧？」莫離語重心長地笑道。

「呵～」銀杏冷笑一聲，「你以為你抓住了我的把柄？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會割掉你的舌頭，砍掉你的手指，把你關進……」

「你不會這麼做，你的粗魯是裝出來的，並且裝得不怎麼樣，就像你的妝容一樣膚淺。」莫離從容不迫地笑道，「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銀杏猛然上前，捏住莫離的下巴，把她拎了起來，繼而舉起手中的匕首。

莫離毫無懼色，主動吐出小舌頭，舔了一下近在唇前的刀尖。

「……」

銀杏遲遲未動。

面前的小丫頭跟啟明和水晶蘭她們不一樣，她太弱小了，若是受了傷，很難恢復。

銀杏其實並不生氣，她的內心很平靜，剛才所表現出的情緒都是裝出來的。

看著莫離眼中的自己，銀杏明白，自己已經被對方看穿了。

她不理解，不理解一個年僅8歲的小丫頭為什麼能把自己看穿？更不理解的是，對方為什麼能發現「世界樹」不是世界樹，而是「銀杏樹」？

是因為「靈界」的能力嗎？

不對！是因為這丫頭本身就特殊！

「割呀，你不是要把我的舌頭割下來嗎？」莫離艱難開口。

銀杏把她輕輕放下，收起匕首，冷聲問道：「你是從未來來的？」

「我不知道。我看不透自己，不過我能看透你，你才是從未來來的。」

「少看點小說。」銀杏莫名鬆了一口氣。她不是從未來來的。

還好，自己沒有完全被對方看穿。

銀杏並不想斬草除根，哪怕莫離「逆天」得違反常理。因為在她看來，莫離對這個世界、對魔女一族沒有惡意。

她還沒小心眼兒到，由於對方與眾不同、出類拔萃，而嫉妒或擔憂。

事實上，莫離所展現出的價值越大，能力越強，越出乎預料，銀杏越高興。

如果莫離以後能全方位超越她，那麼銀杏說不定還會安心不少。

站在「頂峰」，沒有對手，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假若有一天，「天」塌了下來，銀杏是最先頂著的，她也必須要頂住，不能輸。

對未來的擔憂一直深埋在銀杏內心的最深處。

現在，她隱約看到了希望，莫離未來說不定真的能取代她。

銀杏隱隱知道了永恆神王當年看到自己的感受。

收回思緒，銀杏用說教的口吻說道：「我可以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那根樹枝我也可以送給你，你已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不過還不夠，你的力量太弱小了，以後多看點正經書、多鍛煉身體，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

「您不會以為我是在交『投名狀』吧？」莫離突然打斷道，「不會以為我是在展現自己的價值，討你歡心吧？別自作多情了，你配嗎？」

莫離頓了一下，又道：「我可以給你一個當我專屬女僕的機會，希望你能把握住，銀杏，別讓我太失望。」

「？」

這丫頭不會是個癲子吧？她在說什麼胡話？難道我又看走眼了？銀杏用懷疑的目光再次打量一遍莫離。

「我沒有癔症，我只是有絕對的實力。」莫離平靜地說道。

「你有什麼實力？在當今的魔女一族中，你是最弱小的那個，沒有之一，是個魔女都能捏死你。」

莫離似乎不想再說什麼廢話，她直接拋出了幾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靈界』為何如今才出生？女王大人為什麼唯獨沒有把「靈界」的『鑰匙』賜予其他魔女？」

「你的意思是你與眾不同唄？我建議你有一點自知之明，與眾不同的魔女多了去了，你不算什麼……」

莫離再次打斷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何僅用三日的時間，就吞噬了『世界樹』？真的是你的天賦異稟嗎？你最好先有一點自知之明，那可是『世界樹』。」

「你什麼意思？」銀杏皺起眉。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莫離是怎麼知道這件隱秘之事的？她都知道什麼？

銀杏只想到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可能，這小丫頭是推測出來的！

以莫離現在的身份、地位、實力而言，她就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連「世界樹」是「銀杏樹」的信息都不可能知道。

「我的意思是……那棵『樹』就不是世界樹的『投影』，你和永恆錯了，祂始終都是『銀杏樹』，始終是你。」莫離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知道你可能會說，那棵『樹』在第四紀元，甚至第三、第二紀元時就存在，那時的你都沒有出生，但祂就是你。

「想想我之前所說的話，我為什麼會說，你是從未來來的？你的天賦為何那麼好？為什麼能遠超其他的魔女和曾經的神明，你就沒有感到奇怪嗎？」

「……」銀杏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一點難看。

「沒錯，對於你而言，未來就是過去，過去就是未來。」莫離笑道，「那棵『銀杏樹』是未來的你，離『井』口最近的你，亦是過去的你。

「雖然我的實力很弱，眼界很低，知道的信息很少，但我若是沒有猜錯的話，所謂的真神，『超脫』世界樹的存在，是沒有過去和未來的。

「也就是說，即使是未來的你，也始終沒有跨出『井』口，成為真神，你與真神之間的距離僅有一步之遙，但你就是跨不過去。這就是你的上限。」

銀杏感覺面前的小丫頭很陌生。她開始懷疑，莫離是不是女王大人偽裝的？專門用來捉弄自己的？

「我不是女王，如果我是女王，那麼這個世界不會這麼糟糕。」莫離淡淡地說道。

「你所說的事情沒有任何根據，它只是你的臆想。」銀杏說道，「你還是先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專註提升自身的實力吧，唯有實力夠硬……」

「我認為，我更應該先了解這個世界，這樣我才能走對路，才不會成為別人手中的棋子。曾經我認為自己很了解這個世界，就像現在的你一樣無知、自信，後來我發現，我對這個世界根本就不了解，我甚至對自己都不了解。」

莫離說道：「你有多久沒去過王宮的禁地了？你知道我上次偷偷去的時候，在那裡看到什麼了嗎？」

「什麼？」

「我自己，無數個不同時間線上的莫離。」莫離輕嘆一聲，說道，「我本該忘記這件事情的，但是我與女王做了一個交易，付出了一些代價，暫時記住了這件事情。

「我們來打一個賭吧，你可以去王宮的禁地看看，我們看到的東西應該不一樣，我猜，你會看到一棵『樹』，另一棵『銀杏樹』，那是你的心魔。放心，女王應該不會阻止你的，如果我贏了……」

「讓我當你的專屬女僕？」銀杏微挑眉頭。

「不，你沒有把握住機會，已經沒有資格當我的女僕了。如果我贏了，你以後在我的面前不要化妝，我討厭你化妝的樣子，既可憐又可悲。」

「……」銀杏理解了莫離的意思。

如果她看到的是另一棵「銀杏樹」，那麼說明莫離剛才的話很有可能是事實，也說明……莫離確實有絕對的資格和實力。

思及於此，銀杏挽起衣袖。甭管輸贏，她要在離開之前教訓這丫頭一頓，讓小丫頭明白明白，以後該如何尊重前輩？

「我勸你不要動手，否則你會後悔的，以後，在我的面前，你將抬不起頭，尤其是在我創造出真神的那一天。」莫離面無表情道，「我這是好心提醒你。」

「呵～創造出真神？就憑你？」

「沒錯，就憑我。我會創造出一個能約束女王的真神，打敗女王一次……不，兩次，我能打敗女王兩次。哪怕在未來，她親自下場，用另一重身份與我的女兒處處對立，企圖反過來約束茉莉，我也能贏她，因為我相信自己的女兒，茉莉是最好的，最迷人的。」

「我明白了，你就是個癲子。滿腦子只會幻想的癲子。還『你的女兒』？你現在給我當女兒，我都嫌你的年紀小！」

銀杏毫不客氣地把莫離按在床上，「啪啪啪」一頓抽屁股。

真是個無知的癲子。你根本就不了解女王，真的以為傳說中的真神能夠約束女王嗎？能的話，魔女們也不會那麼絕望。

……

「你醒了，大長老。」

「嗯，我睡了多久？」

銀杏揉著額頭，從地面上晃晃悠悠地爬起，她剛才做了一個十分漫長的夢。

銀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陰雲，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沉睡的其他姐妹，隨即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目光緊緊盯住被松枝抱在懷裡的莫離雕像，臉色格外難看。

「這是什麼？！」銀杏紅著眼珠，聲音沙啞地問道。

「『靈界』，我們輸給老師了，大長老，我們沒有成功阻止她。」

「……」銀杏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癱坐在地上。她感覺天已經塌了。

「小二留下什麼遺言了嗎？」銀杏心存僥倖地問道。

松枝猶豫片刻，苦澀地回答：「莫問歸期。」

「……」

長老院內陷入漫長的寂靜。

「呵呵～哈哈哈～……」

銀杏忽然笑了，笑聲格外癲狂。

「您沒事吧？大長老。」松枝向前邁出一步，焦急地問道。

「……」笑聲戛然而止，銀杏神色平靜地說道，「我沒事，你把她們也帶出去吧，讓我自己靜一靜。」

「可是您……」松枝停頓一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松枝用魔法之手抓起陷入沉睡的長老們，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會議室。

隨著大門緊閉，銀杏癱坐在地上，獃滯無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正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銀杏回過神，慌慌張張地在空間戒指內亂翻，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處找到了一個古舊的化妝盒。

用顫抖的雙手打開化妝盒，銀杏看到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我怎麼流淚了？

銀杏一邊無聲地哭泣，一邊生疏地化妝。

騙子！大騙子！

果然，誰都靠不住，最後只能靠我自己！

你錯了！小二兒！我會「超脫」世界樹，成為真神！

我不會成為茉莉的老師！

她是叛徒的女兒！

我一天要打茉莉八遍！直到你回來為止！你親自求我，我才有可能放過她！否則我讓你死也不得安寧！

我說到做到！我的心可狠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銀杏暗暗發誓。

她咬著牙，從冰冷的地面上艱難爬起。

我絕不能倒！我要向小二復仇！

莫問歸期？！騙誰呢？！你叫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