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姑姑
吃飽喝足之後，李東升的意識又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張嘴打了個哈欠之後，眼睛一閉，又美美地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
他睡得多，醒得少。
每次醒來甚至清醒不到三兩分鐘，就會再次熟睡過去。
因為每次醒來，都能看到奶奶和媽媽的親切笑容，李東升心中很安靜，睡得也極安穩。
算起來，自打他九九年中專畢業參加工作之後，就已經再也沒有睡得這麼安穩這麼香甜過了。
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至少李東升很享受現在的感覺，並樂在其中。
還是那句話。
如果這真是一場夢的話，他由衷地希望這場夢永年都不要醒來。
這是一九八零的三月份。
寒意漸消，春意抬頭。
早上初升的太陽也開始變得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
到了三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李東升正式滿月了。
看到外面的天氣大好，無風無塵，早就已經按捺不住的張桂蘭，跟屋裡的二兒媳婦兒招呼了一聲后，便一臉歡喜地抱著李東升出了門。
逢人就打招呼，看到人堆就往前湊。
「他二嬸子，吃了嗎，可好些天沒見到你了！」
「這可不嘛，二兒媳做月子，今天才正式滿月。這不看今天天氣好，就把我大孫子孬娃兒抱出來晒晒日頭！」
「喲，是嗎，快來給我看看！」
「叫李孬娃兒是吧？」
「嘖嘖嘖，這大胖小子，可真虎瞪，太招人稀罕了，跟向榮小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肯定也是一個好把式！」
「呵呵，是吧是吧，我也覺著我大孫是個有出息的，將來肯定要比他爹強！」
「明天家裡擺滿月酒，大家記得來喝一杯啊！」
「一定一定，怎麼也要去討個喜頭！」
「他二嬸子可真是好福氣啊，這下可算是真正的兒孫滿堂了啊！」
「……」
一路上聽到鄉親們的誇讚，張桂蘭的臉上不禁笑出了一朵花來。
以前家裡的第三代全是丫頭，讓老太太在鄉親們的面前總是覺得有些抬不起頭。
現在好了，他們家也有長孫了！
以後再出來跟那些老姐姐、老嫂子們聊天，也不會覺得低人一頭了。
就這樣，僅僅一個上午的時間，張桂蘭就抱著李東升遛了大半個莊子。
這一天，整個劉家店，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李孬娃兒的存在。
整個過程，李東升大半時間都在沉睡，偶爾醒來，聽到奶奶與鄉親們之間的對話，頓覺臉紅不已。
沒想到他李孬娃兒的大名，就這樣名揚了整個劉家店。
怪不得小時候在村子里，不管他走到誰家的門前，別人都能叫出他的小名呢，現在終於破案了。
原來根子竟然在他奶奶這裡。
「奶奶誒，你曬娃歸曬娃，炫耀歸炫耀，但是能不能別每見一個人就把李孬娃兒這個名字報出來呀！」
李東升很羞澀地在心中抗議吐槽。
只是連話都還不能說的娃娃沒人權啊，根本沒人聽得懂呀。
不過。
這一路看到奶奶臉上一直都揚溢著幸福的笑容，誇讚起自家孫子來更是不遺餘力，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老李家的孫輩中也添了一個男丁。
李東升心中的那點兒羞澀與不自在，也逐漸隨風消散。
不就是個小名么，反正都已經被叫了四十幾年，也不差這麼一時半會兒了。
只要奶奶高興，咋樣都行！
而且，不管咋說，這也是獨屬於他李家長孫的特有待遇。
至少在李東升以前的記憶中，不管是之後的二堂弟李東陽，三堂弟李東旭，還是四堂弟李東雲，都再沒有享受過被奶奶抱著走過大半個劉家店的待遇。
至於他之後的那幾個堂妹，就更不用說了。
做為長孫，至少在這一刻，李東升還是覺得蠻自豪的。
尤其是他的到來，能夠讓奶奶變得這麼開懷高興，那就更有意義了！
很快。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時近正午的時候，老太太這才心滿意足地抱著已經餓得不行、正在哇哇大哭的李東升回到了家門。
「媽，您可算回來了，一出門就是大半天，也不怕餓壞我大侄子！」
「快快，讓我這個做姑姑的好好抱抱！」
「說起來，這小傢伙都已經出生一個月了，我這個姑姑都還沒怎麼抱過他呢！」
聽到娃娃的哭聲，屋裡面衝出了一個半大丫頭，伸手就要去抱李東升，卻被張桂蘭一把給拍到一邊。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下手沒個輕重的，再把我大孫子給抱疼了！」
「你二嫂咋沒看見，該起來給孬娃兒餵奶了啊。」
揚聲說了一句，張桂蘭便抱著孩子就往堂屋走。
「我二嫂早起了，正在屋后水井邊洗尿布呢，我這就去喊她！」
半大丫頭嘴裡叫喊著，飛速竄出了門去。
李東升迷糊著眼睛，看著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飛速遠去，心中默默地念叨了一聲：
「小姑你好，咱們又見面了！」
小姑李春夏，只比李東升大了十三歲，是三個姑姑之中，跟李東升最親的一個。
同時，也是最苦命，最薄命的一個。
在李東升六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才十九歲的小姑被一輛過路的轎車給撞倒，直接就壓斷了一條腿。
之後因傷落殘，又被談好的對象退婚，一個好好的大姑娘就開始變得抑鬱寡歡，沒有多久就喝了家裡的農藥……
那個時候，李東升已經完全記事了。
小姑的死，也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經歷至親之人的離逝。
只是那時他才六歲。
完全懵懂，甚至都還不知道哭。
直以為躺在靈堂上的小姑只是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依然可以陪他一起玩耍，偷偷給他買好吃的。
他還記得，那時奶奶在屋裡哭得死去活來，好幾天都有沒下床吃飯。
父親、三叔還有小五叔，在爆揍了那個退婚的負心漢一頓后，更是提著鐮刀、菜刀衝進了當時的勞教所，想要砍了那個肇事司機給小姑報仇。
為此，哥仨兒還被拘留了好幾天。
後來，若不是劉支書和大伯在後面四處奔走求情，他們可能連小姑的葬禮都參加不了。
現在，再次看到還活蹦亂跳、開朗樂觀的小姑姑，李東升心中怎能不歡欣雀躍，怎麼能不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