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蹣跚在吐火羅人之地[1]的月色下，在這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沙漠中獨自行走了三天三夜，在即將耗盡最後體力的片刻，他回憶起了父親在彌留之際對他的囑託。

『活下去，伊奧斯。』

這是他留給伊奧斯·卡夫索[2]的最後一句話，在兩個人與去往瞿薩旦那[3]的駱駝隊走散之後，在喝完布袋裡最後一滴水后不久，老卡夫索終於閉上了他那被沙礫點綴的低垂的眼幕，但仍然緊鎖著眉間的肌肉而沒有放下來。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終其一生末了十餘載尋找的東西，到最後仍然連影子都沒見到。他的兒子把他從帳篷里抱出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沙丘的頂端把他放下，在一輪弦月和漫天星辰的見證下，含著淚把這個骨瘦嶙峋的身軀掩埋。

那個春天，一切都還那麼美好，潺潺的小溪流過田野，年老的牧羊人沃斯克[4]爺爺從山崗上回來，從集市上帶來了馬爾吉亞納[5]產的新鮮草莓。年輕而美麗的母親，帶著只有五歲的孩子在籬笆前悠閑的散步，那身潔白的連衣裙和烏黑的披肩發在微風中搖曳，看到沃克斯爺爺提著的盛滿草莓的籃筐，她便輕輕探身向前盤問起來。孩子的笑聲溢出了院子，和那些在晝光下自由呼吸的珠蘭與花毛茛一起合奏著曼妙的旋律。遠處的水之山[6]高聳入雲，圃鵐則在周圍的桃樹中嬉戲打鬧著。

『伊南娜[7]。』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啊，烏拉赫斯[8]，你來了。』她輕聲說道。

『今天我到山麓旁的園子去，那邊的枯樹枝還有不少。』

『我給你買些草莓，等你回來。』

女人拉著孩子，一邊微笑著向樵夫揮手：『注意安全。』她一直目視著烏拉赫斯·卡夫索走遠，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的林中。從她丈夫離開以後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她深黑色的眼眸里盈滿了淚水。她半蹲下來，低下頭，深深的凝視著自己的孩子，彷彿這是她看她的最後一眼：『快跑。』她輕拍著年幼男孩的後背。

『媽媽！』

『快跑，我的孩子，不要回頭！』

年輕的女人，右手捂著不斷湧出鮮血的胸口，半跪下來。用左手摺斷刺穿身體的箭，她的身體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而那孩子則是哭著向父親消失的方向奔跑著，『媽媽！』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著已經在熊熊大火中倒塌的房子，在前面站著一個身穿黑袍帶著兜帽而無法看清臉的人，他緩緩放下了拿著剛剛射中母親的弓弩的那隻手，向前走去，他後面跟著黑壓壓的一群人，逐漸包圍了為了反抗而用盡微光，已經躺在地上的母親，她被鮮血染紅的白色衣襟已經被泥土沾染。無數的刀劍繼續揮舞著砍向她的肢體……

男孩繼續奔跑著，就在他快要到林子的邊上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淚水浸濕了他身上這件母親為他織的坎迪斯。男孩轉過頭來，緊握著拳頭向濃煙和尖叫的方向看了看。他想著，他應該至少為母親做點什麼。直到一隻大手突然搭到他的肩上。

『伊奧斯！』

男孩轉過身來。

『啊，我的小伊奧斯。』父親扔下手中的柴捆，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你還活著。』男人的眼睛濕潤了，抱著孩子拚命地跑著，他們就那樣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繁星開始為他們指明山崗里的方向，男孩終於停止了慟涕和抽搐，合上了哭紅的雙眼，睡著了。

整整一個晚上，男孩的夢裡只有夢魘和悸動的哀嚎。

從那天起到現在，男孩變成了男人，而父親還是那個深愛著伊南娜的父親，直到他咽氣的那一刻。伊奧斯在沙丘上插上了他父親的劍，他知道因為這是沙漠里，無論是他或是任何人，永遠不能再找到埋葬烏拉赫斯的地點了。伊奧斯回到帳篷，從父親的遺物中找到了他的日記，因為那上面記載了他和母親相識相遇的過往，還有那首詩歌，是他們剛遇到不久，作為才華橫溢的阿契美尼德人的母親送給父親的一首情詩：

我們相遇，因為一個永不醒來的夢，

我們相知，因為一個古老的承諾。

天國最神聖的秘密，請您記住，

晝夜不要遺忘，記在心間。

不要悲傷，我雖終會死去，

諾言將被遵守，往事將被銘記。

有一把沒有形狀的鑰匙，

在天空覆蓋之下[9]，

在無盡的海洋之中，

在山澗，在田野，在深林，在沙漠。

在那安葬我的墓前，念誦七段伊斯特里亞[10]，

我就會回來，在繁星下，

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伊奧斯把這些莎草捲軸放入口袋，掛在腰間，他放棄了帳篷，向著北極星所指的反面繼續行走了三天。

『活下去，伊奧斯。』

那聲音又一次貫徹了他的靈魂，他繼續向前爬著，寒冷與饑渴衝擊著他的身體，只有柔和的月光輕輕地安撫著他可能隨時崩潰的靈魂。他沙啞地發著聲音：『……在山澗，在……田野，在……深林，在……沙漠……』突然，他睜大眼睛，破曉的光開始漸漸露出地平線，把遠處一抹湛藍的湖水照的刺眼。

他知道，那不是海市蜃樓。他站了起來，用盡所有力氣開始向前跑去。直到那被土染黃的鬍鬚觸碰到水的冰涼的一瞬間，他才合上了眼睛。

多年以前，兩匹駿馬馳騁在這片草原上。

『如果有一天，我離去了，請把這首歌教會我們的孩子，讓他永遠記住。』女人說。

『你在胡說些什麼呢，伊南娜！』

『答應我。』

男人停頓了一下，深情地望向她的妻子：『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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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即塔克拉瑪干沙漠：吐火羅之名源自東伊朗語tu-gara（又寫作tukhara），譯言大山

[2]希臘人名：，意為樵夫之子

[3]Gaustana：來自於印度-伊朗語的Gostana，即于闐，意為『牛國』，在今和田的西部的約特干

[4]希臘語：Voskos，原意為牧羊人

[5]Margiana：中亞古代地區，位於今土庫曼東南部

[6]即興都庫什山：Hindu-kush，一些學者認為這個名稱來自阿維斯陀語，意為『水山』

[7]Inanna：起源於蘇美爾語，nin（『女性』）-an（『天』或『安努神』）-a(k)（屬格結尾），意為『天女』或『女性的安努神』的意思

[8]希臘語：Vrachos，意為岩石

[9]梵語Akasha，意譯為『空間』或是『以太』。是一種不可知型態訊息的集合體

[10]希臘語：Istoria，意為故事（或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