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院

從床榻上昏昏沉沉地醒來，映入眼帘的便是陌生的天花板，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看向牆壁上的掛鐘，只感覺頭腦脹痛，兩眼發澀，坐起身來才發覺自己身上還穿著襯衫和長褲，昨夜熬至太晚就連腰帶也未解就胡亂睡去，實在是有些邋遢。

現在已是中午十二點，我兩腳插入床底的皮鞋后，踢開地上攔路的一塊棋盤后，就迷迷糊糊地朝著洗手間走去，望著鏡中憔悴的面孔，發紅的雙眼，以及凌亂的頭髮，我也無心打理，洗漱完畢後用水隨便順了順頭髮，就捎上錢包披上外衣出門去了。

沿著樓梯來到酒店的大堂，大門外的陽光刺得我兩眼發痛，只好眯縫著眼走到門外，心裡正尋思著如何出行，就望見酒店門口停放的幾架馬車，還未待我出口詢問，那車夫便察覺了我的意思，招攬道：「先生，坐馬車嗎？」

「嗯。」

時間趕緊，我也不多推辭，立刻便登上了馬車。

「去哪啊，先生？」

那車夫輕輕甩動韁繩，駕著馬走動起來。

「額……皇家棋院……」

我還未從睡意中清醒過來，思緒還有些紛亂，一時間也沒法準確說出要去的地址。

「我知道，先生你是要去那最近舉辦少年棋賽吧。」

車夫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意，答道。

「沒錯，沒錯。」

我靠在車廂內還算柔軟的椅背上，閉目養神，可是腹中空空，又開始有些餓了。

「我記得今天是決賽吧，先生你是棋手嗎？」

車夫熱情地同我搭話。

「不，我是陪表妹來的，她代表日月學院參加。」

我答道。

「哦，日月學院，先生你是從日月郡來的嗎？」

「沒錯。」

「那還離我們這還挺遠的。」

「是啊，坐火車都花了好幾天。」

同這車夫聊了幾句，我的神志也稍微清醒了些，於是睜開眼透過窗口打量著王都的風采，這裡確實比我們日月城那要繁華端莊許多，不僅街道寬闊規整許多，街上的行人也都舉止得體，衣著光鮮，沿途的建築與房屋都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輝煌而氣派。

幾周前都玲奈忽然告知我她所帶領的日月學院隊忽然闖進了全國大賽，我本來對於她口中的「帶領」一詞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後來經驗證才得知，這傢伙竟然已經當上學院代表隊的隊長，竟然所言非虛。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那位亞達克前國手，梵徘老先生居然寫了一封信邀請我一同隨隊前往，其中那位老先生的孫子也在棋隊當中，並且身擔副隊長一職，老先生的措辭之中誠意滿滿，也絲毫沒有因上回那場中途而廢的棋局心存芥蒂，他這番熱切我也不好推辭，整天悶在家中也無事可做，於是欣然應邀前往。

談話間，馬車就駛到了王都的中心城區，無論是居住在此地的人還是立於此地的建築，那是地位崇高，非富即貴，遠遠地便能望見到那大教堂與皇宮宏偉的尖頂，馬車拐入一間古樸低雅緻的大院前便停了下來。

我見到了地方，從錢包里掏出幾張鈔票，又添了一份小費，那車夫便歡喜地駕車離開了，我剛步入有些冷清的前院，門旁的亭子了便走出一位高大的青年，身上穿著暗色的制服，看樣子是此處的門衛。

「先生，今日棋院舉行比賽，不對外開放。」

那青年門衛好聲好氣地勸說道。

「我是來觀看比賽的，

只是來的有點晚了。」

我從懷裡掏出一封邀請函遞至那門衛手中。

「您是卡洛斯先生吧，梵徘先生囑咐了，您若是來了便領您去他的廂房中，請隨我來。」

那門衛同亭子里的同事囑咐了一聲，便領著我進入了棋院，近處的幾棟風雅的小樓是皇家棋院的棋手磨鍊棋藝，學習棋術的地方，深處那座低矮寬大的建築才是大賽舉辦的位置，這次的大賽是全國各地的學院派出棋手隊伍進行團體比賽，往日都是各地專攻棋術的棋院大展身手的舞台，誰料今年竟然有一所魔法學院派出的隊伍以黑馬之姿殺出重圍，一路高歌猛進闖入決賽。而日月學院這一匹黑馬的對手便是此地的東道主，也是無數頂尖棋手的出處，亞達克皇家棋院。

進入了大賽的道場，我便隨著那青年走上設有包廂的二樓，會場四周的觀眾席雖算不上是人山人海，卻也是人頭攢動，比起前幾日的淘汰賽卻是熱鬧了不少，遠遠望去道場中央有一座用料昂貴，色澤青艷的翡翠棋桌，棋盤上灰霧間廝殺的黑白二色棋子也是由黑曜石和白玉雕刻而成，棋座上一方穿著日月學院制服的少年隱約看去，像是梵徘先生的愛孫梵里昂，由於距離太遠，我也看不清棋盤上的局勢，也只好加快步伐，來到梵徘先生的廂房。

「卡洛斯先生，你總算來了。」

推開房門，那裝修精緻的廂房內僅有梵徘一人，隨隊的老師和學生們現在應該都在距離棋桌近在咫尺的觀眾席前排，那老先生見了我急忙起身，同我招呼，我趕緊上前扶老人家坐下，同這位和氣的老先生打了幾日交道，我倆現在也算是十分熟識。

「老先生，現在情況如何啊？」

我一醒來便風塵僕僕地趕到此處，也早已是口乾舌燥，趕緊拿起茶几上的茶壺替自己倒一杯溫茶潤潤喉。

「情況不妙啊，」老先生將手旁擺放的望遠鏡遞到我手裡，雙眼還是戀戀不捨地望著會場中央的棋桌，「孩子們能夠闖入決賽，很大程度是交了好運，所遇隊伍都不算太強。」

我走到包廂一側的窗前，用望遠鏡觀察棋盤上的情況，聽到老先生的話，也不由得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小組賽里，日月學院代表隊所碰到的對手，至多只能算是二流，那些老牌勁旅在其他小組都消耗去了大半，到了半決賽時，面對那家一流棋院的選手也是贏得十分驚險。

「現在比分如何。」

我專心研究著棋盤上的情況，無心分神去看比分，便隨口問道。

「同半決賽一樣，前面三位選手都失利了。」

元棋團體賽的規則是，五人蔘賽，前四名選手勝利每人積一分，最後出場的選手勝利積兩分，前三人失利，日月學院已是陷入零比三的險境，若是梵里昂再敗，那麼都玲奈連上場都不必，可以提前買票回家了。

「那梵里昂肩上的壓力可就又大了。」

我打量了一番棋盤，又將望遠鏡交還給老者，棋盤上局勢混亂，對局已進入白熱化，雙方此時平分秋色，形勢還不明朗。

「正好磨鍊他一番。」

老人家雖然說得輕鬆，可望遠鏡確實一刻也沒有放下，看來也是十分關心自己的孫子。

我出門時著急，將觀賽用的望遠鏡忘卻在了家中，只好拜託棋院的工作人員取了一副借我，可借來瞭望遠鏡我一時間也無心觀棋。我昨晚沒睡好，現在又是肚子空空，只能把望遠鏡擱置一旁，將棋院送來的幾份茶點塞進嘴裡填填肚子，補充一下精力。梵徘老先生倒是嘴裡念念有詞，不斷解析著棋盤上的利弊，我也只需安靜聽著便能了解個大概。

老先生一會念叨著「怎麼會這麼下呢」，一會又不住地稱讚「妙手妙手」，我見了也不禁發笑，老人家聽見我的笑聲，回過頭望著我，臉上卻是帶著幾分難為情。

「我這孫子雖然頗有天賦，卻志不在此，能夠下到這個地步也是老朽我強行逼迫的結果了，真是讓你見笑了。」

「我看啊，貴公子若是沒有興趣，還是任其發展吧，強加志願於他，也不太好。」

因為同老人家很熟，我說話也不由得放肆了起來。

「唉，你說的也對，不過老朽年事已高，最後的一樁心愿就是培養幾位得意弟子，將這身本事傳授出去，若是不能了卻，實在是日夜難寐啊。」

老人家嘆息一口氣，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失意。

棋局上又出了變化，梵徘先生也顧不上難過，舉起望遠鏡繼續查看，臉色卻是舒展了許多，原來是那梵里昂從容應對，於亂局中理出頭緒，局勢漸漸明朗起來。

梵里昂這少年模樣清秀，行事正直，雖然同他爺爺梵徘所說一般，對元棋沒有超出常人的熱忱，但也還算喜愛，他背負著長輩的期盼，又擔著隊伍里的幾位好友的信賴，所以將這場勝負還是看得很重。日月學院代表隊里的其餘三位學生只是普通愛好者的水準，在那些專精於棋藝的少年面前還是不夠看，一路上輸多贏少，能夠堅持到現在已是十分困難了，重任也只好由水平較高的兩位擔起，可都玲奈那神遊天外的性格卻是不讓人安心，所以隊里唯一的支柱只剩下梵徘先生的愛孫梵里昂。

隊友連敗三場，於是唯一一絲微弱的勝機就攥在梵里昂的手中，若是稍有閃失，便會無功而返，雖然眾人也知他身上的壓力，不強求他奪得勝利，反而常常勸說他放寬心態，可少年本人卻是十分要強，不肯得過且過，對於勝利充滿異常的執念。

可即便如此，執著於勝利的少年坐上棋座后，卻是鎮靜異常，平靜如水，無論是面對強敵，還是陷入僵局，皆是雲淡風輕，面色無常，漫長的對弈中未曾因情緒擾亂一絲髮揮。

「我看貴公子心思敏捷，臨危不亂，就算離了棋盤，也一定更是大有作為，老先生你應該高興才是。」

我見了那少年棋手處變不驚的模樣，不禁開口說道。

「是啊，是啊，我這把老骨頭不應該用自己的理想去困住年輕人啊。」

老者長吁短嘆一，我也看了難過，心裡責怪自己多嘴，於是決定不再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