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晨兩點鐘。桌上是已經趴下的龔欣怡，坐在他對面的JASON也到達了醉酒的零界點。嘟嘟嘟，馬路上響起車輛的報警聲，熟悉又刺耳。JASON扶著身邊路過的桌子和椅子踉踉蹌蹌的走出了清吧的大門。

眼前的老人正拉著門把手，用腳不停踹著車門，咚咚咚！就像車子搶走了他的全部身家。一晃神，JASON酒醒了半分。

「喂，老人家！你幹什麼呢。」

他上前用力推開了JASON，抬起胳膊就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你他媽真有你的，這孩子才多大啊，膽子不小啊你。有兩個錢了不得了是嗎？」

JASON苦笑著解釋。

「您別誤會，我今天就是和我朋友帶著她去遊樂場玩。我讓小蓮跟家人打個招呼，她也不太願意，現在孩子壓力大，出門放鬆很正常嘛您說是不。你看那酒吧里趴著的就是我朋友，她是警察，我可不能當著警察的面做什麼壞事吧。」

老陳逼迫JASON把車門打開，自己抱起還在熟睡的小蓮往街對面走。留在原地的JASON像是吃了個大鱉，心想，這老傢伙，剛還神氣呢，聽到警察倆字知道怕了吧。他檢查著剛才被老陳腳踹的車門，除了腳印沒其他的痕迹。

「呵呵，跑的比誰都快。知道了阿SIR會罰款，罰死你個老小子。」

到家后，老陳把小蓮的外套放到衣架上掛好，用濕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坐在床邊，面對著還在熟睡的小蓮開始自言自語。

「孫女啊，爺爺今天到處找你，真的差點就急瘋了。下次想玩讓爺爺帶你去好不好，不要過多的和陌生人接觸。」

檯燈微弱的光，讓老陳模糊不清的視線無法聚焦。

「你一定不要和任何的警察走的太近，答應爺爺，好嗎？」

已經三個多小時過去了，老陳還是不願意離開孫女的床邊。看到她睡的很安穩，又怕再一次找不到她。收音機里準時播報了六點檔的節目。

「大家早上好，歡迎收聽今天老K講的故事。想必收音機前的各位也有很多是藝術愛好者吧，今天我們聊一聊西方的油畫。在大英博物館里收藏著一副十五世紀左右的畫作，在人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全都認為畫面太過裸露，直到幾百年後才有評論家察覺出其中深意。這個赤裸著身體的女人，她安睡在餐桌前。桌上的食物與水果都整齊的擺放著，窗外飛來了揮舞著翅膀的小天使。看不見的樂土在遠方呼喚著，太陽光灑向屋內。聽到這裡，朋友們是否感覺心靈被此情此景所凈化。畫作的名字叫做救贖。」

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的JASON，關閉了手機的收音電台，今天老K講的故事讓他毛骨悚然，言語中的一幕幕似曾相識。他打開相冊，翻看著前一天錄製的視頻，龔欣怡和小蓮在鏡頭前做著鬼臉。還有兩個多小時才開早會，JASON提早來到了辦公室，並無多餘的工作需要處理，只是因為呆在家裡感覺冷清。

新任會計嚴衛提早到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脫下來，換上公司的西裝。公司給員工的一大福利就是提供每天上班的服裝，一年四季有不下八套衣服，全部是JASON找的法國廠商定做，公司的面子工程可謂足夠奢侈。

「小衛，每天都來這麼早嗎。」

這冷不丁的一句話，站在嚴衛身後的JASON差一點就把他嚇的靈魂出竅了。

「啊！劉....劉總早！」

嚴衛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書包里又拿出一疊資料，

若不清楚他要做什麼的人，定會認為他在籌備升學博士。

「劉總，我總算查到了一點端倪。你看，之前張會計的U盾是有一種名為木偶奇遇記的烈性木馬程序加持，簡單來說就是每次都會轉去美國的一個賬戶再分散，再有很多不同的人從各個賬戶取出現金就不知去向了。這種等級的木馬程序已經涉及到了國防安全，市面上基本上見不到，我也只是聽說過MIT的程序員們曾經破譯過。」

見過大場面的JASON雲淡風輕的拍了拍嚴衛的後背，又遞給了他一隻雪茄。

「辛苦了小衛，這是減壓用的。」

見此，嚴衛受寵若驚，急忙搖手。

「劉總，我不會抽煙的。」

JASON走回辦公室，距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龔欣怡在做什麼呢？JASON把遊樂場當天龔欣怡最丑的一系列照片和視頻全給她發了過去。沒想到她竟然是秒回，除了幾個省略號，外加了一句。

「JASON，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情，那天我想說，但是沒有說出口。」

看到這句，JASON來了興緻。

「哦？是表白嗎？」

龔欣怡應該是複製粘貼了一百多個滾開的表情包，直接讓JASON的手機刷起了屏。

「嚴肅點，這件事情有些奇怪。記得我在跟蹤你的時候嗎？有天你和公司的同事去吃麥當勞，當時我就覺得你有問題，問過話的人都說你討厭快餐食品。可就在你坐在麥當勞裡面吃飯時，街對面有個女孩在用手機拍你。」

JASON點燃一隻香煙。

「我明白了，你說這麼多，就是想表達有人暗戀我？」

龔欣怡沒有理會JASON的油嘴滑舌，繼續神速扣字。

「就在我去跟蹤你上MBA課程的時候，我在學校的教學樓里又看到了她。我的直覺告訴我，一切都不是偶然，絕對不是。」

JASON的語氣沒了剛才的嘻嘻哈哈。

「你確定你看到的人是同一個，而且出現在我附近的時候都不是碰巧？龔警官，當警察說話一定要有證據。」

沉默片刻，龔欣怡發來一條語音。

「我不方便打字了，領導叫我去辦公室，下次你去上MBA的時候我和你一起去。」

只是三三兩兩沒有營養的對話，內容也不知所云。JASON的嘴角上揚，就如無糖的蘇打氣泡水，嘗起來是甜的卻不含任何糖分。

小蓮的生活恢復了平靜，她這些年所有的笑容加起來不及遊樂場當晚一小時。爺爺接送她上下學的時間也比原來更準時更提前了。老陳去錶行的時候，修表的師傅還以為他在惡作劇，表根本沒壞，是每天的在晨間被向前調早了一小時。班主任在老陳的懇求下，準時向老陳彙報小蓮的動向，就連去一樓上廁所，都會被盯著。因為這個女孩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學校也不想擔這個責任，只好特殊對待。

眾所周知，小蓮是個學習能力遠超同齡人的問題少女。只要她老實呆著，不管她聽不聽講或者寫不寫作業都好說。就在去年，小蓮在課桌上打了一個學期的盹，期末考試全部都是滿分，就連教導主任都挑不出任何刺。

今天的課桌上，小蓮從早上第一節課一直睡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就連課間休息也沒醒過。放學的鈴聲響了，同學們都收拾好了書包紛紛離開了教室。站在門口的班主任見小蓮依舊趴在課桌上，就走向前去試圖叫醒她。搖了她三下都不見反應，扒開遮住半張臉的劉海，嚇得班主任向後退了三步。

「叫救護車！」

聽到這聲嘶力竭的尖銳叫喊，把年級還沒有離開的人都吸引了過來圍觀。救護車五分鐘就到達了現場，收到通知的老陳也趕往了市中心醫院。

在全面的檢查后，小蓮被查出是服用了一種類似於安眠藥的東西。不能稱之為違禁藥品，因為市面上找不到完全相同的，無法查到她是如何獲得。在經過一番搶救后，小蓮脫離了危險。老陳一言不發，呆坐在病床邊的座椅上。前來換吊瓶的護士也看不過眼了，詢問小蓮的父母在哪裡，居然讓老人家單獨守在這裡。主治醫師吩咐護士收拾好隔壁的一間空病房讓老陳先過去休息，他的疲態在冰冷的走廊夜燈下沒有蹤影。

FUCKOFF。血紅的巴掌大小的幾個英文字母寫在床單上，小蓮不見了蹤影。她是從窗口逃出去的，避開了所有的監控錄像，消失在了清晨。站在床邊的醫生護士還有老陳不知道該報警還是立馬出去尋找，這樣的事情自從建院一百周年來是頭一次發生。敞開的窗戶，白色的半透明窗帘在浮動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若隱若現。

「老闆，我要咸甜口的燒餅，多加小蔥。」

燒餅攤的老闆在天還沒涼透的季節出來的更早了，她看著眼前的小蓮沒有背書包，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

「蓮兒，今天不上學嗎。來，拿好，別燙著了。」

小蓮端著手中的燒餅，應該是餓壞了，開始大口的狼吞虎咽。攤販老闆知道她的性子，沒有多問為什麼這麼早就來買燒餅，見她穿的太少，就把自己帶的外套給她披上了。小蓮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橋墩的方向，她極佳的視力看得清上面亂七八糟的白字。新收到的化學粉筆寫下的，是永遠都不會被江水沖刷乾淨的的字跡。

「可是它還是沒有跟我回話呢，為什麼，就算這些字跡一直都在也不行。」

吃完燒餅的小蓮抱著膝蓋，蜷縮在江堤上，她的期盼依舊落空。

「小蓮兒，你的爺爺呢，他今天不送你上學嗎。」

小蓮就像雕塑，一動不動。

「老闆，燒餅錢能過兩天給你嗎？我現在身上沒帶錢。」

江風太涼了，小蓮的聲音略微顫抖。

「叫我餅伯就好了，你爸他以前來買燒餅吃的時候就叫我餅叔。我和你爺爺認識這麼多年了，不急這點燒餅錢的。別叫我餅爺啊，聽起來奇怪，雖說我和你爺爺同輩。」

臨近雙十一，互聯網再次炸開了鍋，商家紛紛把蓄謀已久的搶錢計劃搬上檯面。提高到原價的百分之一百五十，再減價到原價的百分之一百二十。這樣力度的折扣，JASON從不感冒，買東西他只買不打折的。好巧不巧，這次MBA的課題就與雙十一相關，可謂是緊跟時事了。

穿著灰色薄羊毛衫搭配淺色碎花長裙的龔欣怡坐在操場旁的椅子上看著小說，她還特意夾了頭髮戴了美瞳。教室里的JASON心煩意亂，從未覺得一節課時間這麼久，或者說，曾經在課堂上用手機聊騷的混點方式也會讓兩個小時的MBA課程過得像一分鐘。

終於結束了，JASON激動的像只猴子，今天的他沒有西裝革履，只有皮夾克牛仔褲運動鞋。一出教室，就看到坐在長椅上的龔欣怡，JASON站在滿是落葉的櫻花大道上對她招手。

「嘿！我在這裡呢。」

若揮手是道別的意思，可是招手和揮手卻是同一種姿勢。聽到遠處JASON的聲音，她合上書，眼前的男人褪去了腰纏萬貫的膚淺，也卸下了霸道總裁的凌厲。

天空餘霞成綺，這一路，微紅的臉頰一直陪在他身邊。

「喲喲喲，今天打扮了啊。」

龔欣怡雙手抱著書，想刻意打馬虎眼，也無法遮掩已經熱得發燙的臉。

「那個女孩你認識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JASON的視線轉移到自己的正前方。

「不認識。」

龔欣怡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我有必要去調查一下那個跟蹤你的女生。」

JASON繼續扯開話題。

「龔警官，你讓我體會到了我不在軌上卻出了軌的感覺。」

如何應付一個油嘴滑舌的老男人，這招顯然不在龔欣怡的備忘錄里。

「我....我們討論事情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說這麼油膩的話。」

若社會大佬看到不知所措的純良美少女，只會得寸進尺吧。

「這是兩張即將開場的電影票，我認為我們應該動作快些，我可不想錯過影片的開頭。」

龔欣怡瞪大雙眼，原本就明亮眼睛此時此刻與金魚相似。

「啊？你怎麼都不跟我說呢？我要是等會有事，我要是不想答應你呢。」

JASON拿出剛點的外賣單，上面是訂好的兩大杯哈密瓜味奶茶，會在半個小時後送到電影院。

「我知道電影院沒有，也知道你愛喝。」

龔欣怡的心跳也許已經被JASON覺察到，比做警校任何的訓練和考試還要緊張一百倍。

「你怎麼知道我愛喝這個口味？」

兩人一路走過櫻花大道，穿過近百年歷史的教學樓。JASON心想，這個傻瓜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經破解了她的微信，被鎖的那些朋友圈裡最開心的就是拿著哈密瓜奶茶的照片。原來警察也會拿著奶茶發比心的自拍，也會抱怨珍珠的數量不如從前多。放下一切去另眼相看，這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女生嘛，臉紅的樣子比清晨和日落的光線來得還要不動聲色。

黑夜終將降臨，任何事物的影子都會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