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幼崽速離，大人的世界

自由是最終目的。

畢生的最大追求。

但那不代表他會在過程中卑躬屈膝。

至少，絕不一直如此。

今日，此刻，就是即將解決這幾日的困頓之時。

安清將一塊青石牌子重新放回到角落裡。如果有人此刻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上石刻的字跡，有改動過的痕迹。

剛剛好，就在最後一行，最關鍵的位置上。

此刻處在鏡湖中心的位置，安清沒有急著和月舞匯合。

除了出於客觀實際的原因，這裡有眾多生靈精怪的阻止，行事並不方便。

還有就是，月舞此人，十分神秘，渾身縈繞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息。事情進展到現在，他依舊不知道這個少女意味何在。

所以，他的計劃中，也並未加入她。

孤軍奮戰。

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雙手。

但是，可以借用的力，卻是很多。

首先就是狐妖朱綉。

從她展示出的情緒來看，假借戲詞，分享給了自己這個外來者信息。一是說明了她自己的特殊，再者，也是對危險的一種警示。

一刻鐘之前，安清聽到了狐妖與他人的對話。

敏銳的五感讓他確定，自己並未被發現。

所以，兩個人的話語不會是在刻意騙自己。那麼就是可信的。

兩個有著黑眸的人，把自己和月舞兩個外來者歸為一類。

那個男子的計劃是，以自己或月舞的性命為代價，去試探什麼，完成一件事情。

朱綉對此還在猶豫，而男子是早已下定決心。

他部署好的計劃正是基於此。

借力打力。

戲劇的組織者，消瘦怪鳥，是一方。那唯二的黑眸精怪，朱綉和男子，是另一方。自己和月舞，是暫時在同一方。其餘眾人是一。白狼希克是一。還有圓亭中心空位上的殺人魔，是最後一方。

安清看似是最弱勢的一方，沒有像精怪那般強大的力量，反而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甚至連同樣身為外來者的月舞，都因為眸發顏色的原因，得到眾妖的善意。

他什麼都沒有。

但誰說，心靈與智慧，不是最為強大的武器呢？

————

排練時間結束，戲劇開場了。

安清所飾演的落魄小將軍，和朱綉飾演的苦命名妓，都只是配角。

這齣戲的主線，是一個老套的愛情故事。

月舞所飾演的官家侍女，遇上了城主公子。

特別就特別在，那侍女是神侍，而公子並不受寵。

所以，身份與實際地位並不相符。

這是一個小公子引誘神侍，后又分離的故事。

神侍被選做神侍之前，是官家的小丫鬟，端茶倒水，而名妓千金難見，是坐在側位上的主子。

將軍府敗落之前，與那官家有故交。

一朝敗落，人人避之不得。但還是存了一分心思，找了證明清白的證據去扣官家的門，請求幫忙證明。

門房見是那小將軍，撕毀一疊紙張，如同下雪，還嘲諷不止。

這就是戲劇的第一幕。

旁白聲斷斷續續，幾個角色俱已登台。

除了那對著一摞青石板聲嘶力竭的瘦鳥，恐怕沒有一個人的心思是在戲劇上。

朱綉在想的，是報仇。

報自己姐姐的仇。

她們姐妹二人和大虎，三個人作為先行者，

數月之前，回到多年前的祖地來探尋。

當年大災難后，僥倖倖存的一部分人類，通過迷霧森林之後的海峽，前往了與殷城島相連的群島。

群島的風水，較之殷城舊島還要惡劣。

到了現在，已經無法維持一百多戶人家的生存。

而殷城島漂浮在茫茫海域之上，以其掌握的知識，根本沒辦法再出海找到其他棲息地。

所以，哪怕當年舊事，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傳，已經十分可怖。

但，還是有三個年輕人，在生存壓力之下，選擇把那些恐怖舊事當做口口相傳導致的誇張之詞，於是，帶著四百多人的希望，回到避諱如深的殷城舊島。

來之前，三人仔仔細細詢問過島嶼的舊狀。

外圍除了更為荒涼之外，看起來無甚區別。

但是，一進入神殿範圍內，他們就察覺到了不對。

有神異的力量在作祟，精怪口吐人言。

其數量眾多，且來者不善。

那是數月前。

三個人背包，輕裝簡行，踏上前往舊島的路途。

踩著窄窄的海峽，半個身子淹沒在海面下。三個人相互照應著，幾乎是游泳過來的。

上岸，經過迷霧森林用了三天。

而後，尋訪，南區北區的荒涼。

在之後，就被精怪攻擊。

朱綉永遠都忘不掉當初的情景。

「阿姐！阿姐！」

大虎見她平時那麼堅毅的一個女孩兒，此時泣不成聲，十分心酸。

但沒有辦法。

他也想哭，但不能。

他們三個是帶著希望，帶著任務來到的這裡。

所以，大虎拖著朱綉，把朱茵埋葬，立了三朵花當做墓碑。

朱綉說，應該是三朵的。大虎一朵，夥伴的懷念。朱綉她自己一朵，對姐姐的思念。再者，這片天地，也該送她一朵花的。

這幾朵花，她才見到這樣的品種，就生死隔絕了。

「阿姐，都怪我不好，都是我太任性，都是我逞英雄，不光自告奮勇地來到這裡，還把你害死了。

如果沒有我，你會少操勞多少。」

阿姐死在那些精怪的手中。

一根消尖了的長骨頭，看起來像是腿骨，就那麼輕飄飄地刺進阿姐的腹部。

白色的骨槍，鮮紅的血。

帶走了人，再也看不見的笑容。

阿姐死之前，還努力笑著，讓她不要傷心。

怎麼可能不悲傷，怎麼可能若無其事。

朱綉在石壁之下的舞台上，按照青石板子上所寫，心不在焉的演繹著自己的角色。

把尾巴擺在身後，她對著狐耳狐尾深惡痛絕。

最難以接受的事就是在這裡。

阿姐保護他們死後，兩人卻發現，隨著在島上停留時間增加，兩人竟然也逐漸有了獸類的特徵。

又躲藏了幾天，還是因為力量上的差異被捉住了。

只是這次，因為兩人身上的獸類特徵，並未被視為敵人。所以，就跟著那些妖怪來到了山頂鏡湖。

在朱綉所聽聞的老一代的說法中，山下住的是平民百姓，山頂南區是城主府，再向山頂去，就是神殿所在。

在一百多年前的最後災難之前，五百多年前，也有過一次天災。那次只持續了半日，神仙降臨解決了災禍。也就是從那時起，殷城開始有了神殿，供奉神明。

可是，在朱綉看來，山頂有一處神殿，還有一處矩形湖泊，另一邊城主府所在他們還未曾來得及探尋。

但是，這裡已經變成了妖怪窩。

他們兩個也猜測過，這些妖怪就是百年前最後的災難的源頭。

但在二人有了獸化跡象之後，有一個想法就不得不湧上心間——這些妖怪都和他們一樣，是人變成的。

精怪這一個月來的日子極為悠閑，只是在鏡湖湖邊玩樂。

日復一日。

除了每日固定的表演所謂的戲劇，沒有其他事情。

也就是趁這段時間，二人混跡其中，也不是全無所獲。

據精怪們所說，近幾天是最後一批人到達，之後，就再也不會有別人來到這裡了。

那些妖怪似乎有什麼別的戲法和異能，能預測事情。

但到現在為止，有這種能力的，也只有那白狼一個而已。

兩人得知的關於這裡不再適合人類生存的原因，大致與神殿中的某一樣物件相關。

而進入神殿的許可權，在那魔頭和胖鳥瑪哈的手裡。

如果要強行闖入期間，代價就是生命。

二人心知時間緊迫，其實早有計議。

之所以等到現在，就是為了精怪們口中的，最後一批的外來者。

於是，在昨天晚上，他們等到了月舞和安清兩個。

大虎的計劃，正是用其中之一，或者是成為盟友一起探究，或者是用他們的命為二人鋪路。

其實朱綉和大虎二人，也早有嫌隙。

大虎是為了自己還在群島上等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一定要找到這裡不再適合人居住的原因，然後回去，給她們一個活路。是這樣的情緒迫使著大虎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完成自己的目標。哪怕違背道義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但是朱綉不是。

朱綉年幼喪父喪母，與姐姐朱茵二人相依為命到現在。

她之所以想來到這裡，只是因為厭倦至極了那種群島上的生活。

原本，說來到這裡探尋的也只有朱綉和大虎二人。

是走到了一半，朱繡的姐姐才從後面追上來，說是不放心妹妹一個人。

朱綉當時自然是不想讓姐姐和自己一起冒險。

畢竟，來到舊島，是每時每刻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而留在群島上，雖然那邊已經很難生存，但是還能活一段時間。

朱綉本來想的也是，自己如果有好消息了就告訴姐姐。

但是，是大虎看見有人來了，非要姐姐留下，說是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朱綉自己一個人拗不過他們兩個，這才答應了讓姐姐跟過來。

在姐姐死在那些妖怪手中的時候，朱綉就不無怨恨。

現在他又要害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