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英雄救美」真是沒什麼好處

經過一季短暫少雨的夏，濱江市暑氣收斂，江水迎秋。

入夜，月亮柔軟，星光酥脆。

金色拱門下的快餐店內，油星翻滾四濺，炸雞和薯條相攜，油膩氣息衝撞鼻腔。空調製冷機彷彿上滿了發條，不厭其煩地嗡嗡鳴響，其間摻雜出一個諂媚的女聲……

「是的呀，今天加了個項目，剛做完臉……」姚曼麗七千塊的韓式眉高高飛翹，對手機那頭，咧出廣告招牌似的笑容，「哎呀~不用接不用接，我車都叫好了的……」

水滴在冰可樂杯壁迅速凝結，自由滑落途中，被林小遙緊握紙杯的手指半路攔截。她眼睫低垂，靜靜聽著對面女人歡快雀躍的謊話。

「小遙，媽那邊還有事，先走了啊。」姚曼麗掛斷電話，面無愧色地起身拎包，身體滑到桌側，頓了下，又半彎腰叮囑女兒，「吃完早點回家，轉學手續都給你辦好了，明天記得按時報到。」

林小遙沉默點頭，目光落在姚曼麗左手無名指的大鑽戒上，流光溢彩亮得炫目。一晃眼，人就沒了蹤影，餐桌對面空空如也。

冒著白色霧氣的可樂杯拖到下巴底，林小遙含住紅藍條塑料管，嘬緊兩腮，狠狠吸進兩大口咽下，冰冷的寒意順著食管、腸胃，長驅直入，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林小遙和她的整個世界，瞬間凍結成冰。

米黃色牆壁上懸挂的長方體電子鐘，顯示著紅色的BJ時間21:10。

在清成山習武寄居十載，頭一次下山吃到雙層漢堡的林小遙，頓覺索然無味。似乎理解了為什麼會有人管這些東西叫做「垃圾食品」，可為避免浪費，她還是將沒吃幾口的薯條、漢堡、可樂，統統打包進了塑料袋。

林小遙兩根手指勾著袋子，走出店門，發現外面已飄起牛毛般細密的雨絲。她暗自加快了些步子，走下鄰江的坡道。

此刻，已然過了下班晚高峰，車輛稀疏，偶爾切換遠近光燈，疾馳而過。

路燈掩映在高大茂密的黃桷樹枝葉間，潮濕的青磚地面，反射著微弱昏黃的亮光。

行進到缺少紅綠燈的十字路口，林小遙左右擺頭，快速跑過斑馬線，抄近路，拐進一條背街小巷。

穿過這條巷子再左轉，便能看到她所居住的老舊小區。

巷子還未走到一半，林小遙就因不遠處傳來的叫罵聲，放慢了腳步。前方薑黃色光線中，三個混混模樣的男生，正將一個身著白襯衫的瘦高少年圍在一家後門外。

「江楚岳，你他媽真以為自己是爺呢，昂？三番五次拒絕我乾妹妹，還敢當眾扔她送的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為首的高壯混混，一手捋著自己挑染了幾撮紅毛的短髮，另一手搖著煙頭，唾沫橫飛，「你不就是個只會學習的小白臉么，老子早就瞧你不順眼了！」

「既然是你妹，就請看好了，少讓她出來糾纏人。」江楚岳眼皮都懶得抬，語氣淡淡，嘲諷之意則呼之欲出。

細雨中，林小遙只能看到白衣少年孤身站立的背影，側偏低垂的頭，像是個被壞人欺負的乖學生；卻看不見他譏誚的唇角，不屑的眼神和微微攥緊捏在左手掌心的右拳。

「操，干他！」高壯混混龍武被江楚岳一句話點燃火藥桶，煙頭「呲」一聲丟進水窪，招手間三個人便欲一哄而上。

龍武帶著狠勁的拳頭，還未揮到江楚岳近前，身側倏然飛出一道人影……

林小遙挾著風聲快速助跑，

眨眼間騰空而起，淡藍牛仔褲包裹的筆直纖細長腿，在半空中揚起一道漂亮利落的弧線，穿著帆布鞋的腳背，不偏不倚，正中目標。

「啊」的一聲慘叫，響徹夜空，龍武覺得自己比牛蹄子還結實的手腕，一定是讓人給踢折了。

「龍哥！……」

「龍哥，龍哥，你沒事兒吧？」

龍武的兩個瘦猴跟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給驚到了，鬼吼鬼叫，趕忙上前扶住連連倒退的老大。

「你，你他媽誰呀你？」瘦猴小嘍啰張牙舞爪，繼續虛張聲勢，「少……少管閑事！」

林小遙瀟洒落地，擋在江楚岳身前，目光如炬道：「三個打一個，你們這是欺負人，有本事——跟我單挑。」

少女語氣堅定，聲音卻格外溫婉動聽。

聞得這番話，連她身後的江楚岳，表情都凝固住了。

「……龍，龍哥，咱還是趕緊去醫院吧，龍哥……」想到她剛才的身手，絕對是個練家子，兩個瘦猴推推搡搡，急吼吼地架起龍武就走。

龍武嘶嘶哈哈，仍不忘放狠話：「你們，你們給我等著……等著……」

盯著他們退出巷子，林小遙緊繃的兩肩才放鬆下來，緩緩轉身回頭。驀然，撞進一潭幽深如泉水的漆黑星眸。

江楚岳薄唇輕抿，鼻樑高挺，濃黑的劍眉微蹙，眸中帶了絲疑惑，審視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少女。

女孩五官清秀，長發披肩，雙眼浸在雨霧中如同懵懂的幼鹿，橘黃路燈在她臉上籠出溫柔的光暈。彷彿剛剛功夫凌厲，出手果斷的身影是個錯覺。

同樣怔愣片刻，林小遙才恍然發現，自己「拔刀相助」的少年，居然比她高了一頭多。濡濕的白襯衫有些貼身，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俊美身形。

兩人隔著如紗般的綿雨，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對視著。

雨水打濕了江楚岳額前的幾縷碎發，垂落在他濃密長直的睫毛上，他望向女孩的深邃目光，輕輕一眨……

「咚」的一聲，一塊石頭砸進林小遙的心湖，蕩漾起無數清澈的漣漪。

林小遙連忙移開目光，忍不住先開了口：「你，你打不過可以跑啊，三十六計走為上，幹嘛……傻乎乎地站在那兒等人打？」

江楚岳又盯著她看了看，表情終於有了變化，眉峰輕挑，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微低了身子，湊近她道：「謝了。不過，沒必要。」

說完，撿起被丟在地上許久，卻看不大出污漬的黑色書包，單肩背起，一手插進褲兜，不疾不徐地扭頭走了。

沒必要……什麼沒必要？是說三十六計，還是說自己剛才那一腳？

還有些發怔的林小遙，簡直不敢相信，所救之人竟是這麼個不咸不淡的態度。

長得帥了不起啊？！這大城市的人也太、太……

這一刻，林小遙的辭彙量驟然變得極度匱乏，無以言表……

她莫名有些失落，垂了頭，這才發現手中的塑料袋，由於剛剛飛踢時動作過大，可樂翻灑，裡面的快餐完全泡成了一鍋亂粥。只能無奈地輕嘆一聲，將袋子扔進了後門外的垃圾桶。

「英雄救美」真是沒什麼好處。

巷子邊緣，江楚岳停在一處陽台遮擋下的陰影里，直到看著女孩走出暗巷，才慢慢轉身，消失於巷口的另一端。

涼颼颼的秋風中，雨勢漸大，踩過泛著灰土氣息的露天樓梯，林小遙快步上到五樓，從口袋裡掏出孤零零的一把銀色鑰匙，擰開空無一人的房門，走了進去。

拮据的一室一廳，是她外婆過世后留下的頂樓，土黃色傢具櫥櫃經年日久，合頁鬆脫，櫃門都關不嚴了。

由於好些年不住人，棚頂四角滲水潮濕，洇成一幅幅小型水墨畫。

踢腳線邊緣的白色牆面爆裂起皮，縫隙似千溝萬壑，露出裡面灰黑的粗糙水泥。

即使她打掃清理過一遍，又開窗晾了兩天，空氣中還是有淡淡的霉味懸浮。

林小遙吸了下鼻子，忽然想起姚曼麗今天囑咐她的話：早點回家……

不禁苦笑一聲，她哪兒還有家啊，一個親人都沒有的房子，根本就叫不得家。

夜空中，雨越下越大，乒乒乓乓砸在漆痕斑駁的木頭窗欞與薄透玻璃上，絲毫不憐惜這棟老房子和身處其中的姑娘……

洗漱后，林小遙靜靜躺在床上，瞅著灰撲撲的頂棚，大肚子的燈泡，竟悠悠然生出一絲安慰。眼前的一切，雖然窘迫，卻為她提供了這個城市中，唯一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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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江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檔小區內，電梯「叮」響，江楚岳應聲而出，一身懶散地進了家門。

「兒子回來了，給你打電話怎麼都不接呀？」李慧頂著一張糊滿泥漿的臉，從豪華大平層的客廳，快步走到江楚岳面前，「哎呦，都淋成落湯雞了，讓你帶傘也不聽。」

江楚岳邊踩進舒適的拖鞋，邊耐心解釋：「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那你吃飯了沒，」李慧綳著面頰嘴巴小幅度開合，「要不要媽再給你弄點吃的？」

「也行。」

「剛好今晚包了鮁魚餡餃子，煮好了叫你。」李慧半乾的泥膜上笑出許多細小的皺紋。

砰——

紫砂茶杯底座重重磕到大理石茶几上，坐在客廳真皮沙發上身材魁梧的江峰，表情嚴肅地瞧著江楚岳：「你小子不會又在外面給我混來混去了吧？我可告訴你啊，剛開學一周，你最好……」

「行了行了，孩子現在天天學習夠累的了，翻什麼老黃曆呀。」李慧匆匆上前一把按住丈夫要點指兒子的胳膊，轉頭笑道，「楚岳，你快去洗個熱水澡吧，把衣服也換了，快去。」

江楚岳面無表情地收回跟他老爹對視的視線，一言不發，很無所謂地扭頭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