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衛生室

「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姑娘揮舞著她的鋤頭，機械地砸在地上。

「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以非常陌生的神情注視著天空，泥土一點點蓋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卻沒有任何的反應，活物與死物的根本區別以姑娘無法理解的方式印入了她的腦海，生與死那極度的割裂感與不真實感鑽進了姑娘的胃裡，令她感到無比的崩潰、恐懼和不安。

「未來、未來會怎樣啊？」

當她抬頭看向無邊無際的屍山時，她突然又明白了。

她已經沒有未來了，因為她已經是世界上的最後一個生命了。

孤獨，才僅僅只是一個開頭。

世界好像也死去了，風不再流動，太陽不再耀眼、也不再落山了，姑娘機械地埋葬著或者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看著他們漸漸都變為不認識的模樣。

她無法想象，自己也變得和他們一般無二時的模樣，那時她會和他們一起躺在這裡，不再活動、不再思考，只是用著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神情仰望著死去的天空，並且連腐爛都不再腐爛，只是永遠~永遠的——什麼東西。

恐懼、不安和崩潰無時無刻不繚繞在她的腦海里，她依舊在揮舞著鋤頭，餓了就吃屍體，渴了就喝死血，困了就枕著屍體入睡。

活著。

腦袋裡，多久沒有再響起糾纏她所有童年的那道聲音了？

姑娘只有旁人給予的東西，從來沒有誕生過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此時此刻，她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情感，但她卻只想將自己的情感甩掉，像從前一樣活著。

或者說……

「如果…………呼……嗚……如果、如果我從來不曾活過……」

她揮舞著鋤頭哭喊：

「如果我從來不曾活過！」

活著！

「對不起……」

鋤頭狠狠地鑲在地上，又高高舉了起來。

「對不起！」

活著啊啊啊！！！

「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痛苦的十年。

質疑的三十年。

發狂的一百年。

崩潰的一千年。

絕望的三千年。

崩壞的一萬年。

平靜的……十萬年。

她花費了三十萬年的時間，埋葬了超過一百零五億的同類，埋葬了……整個文明。

……

姑娘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制的躺椅上，身上還蓋著一張棉被，左手上掛著一個點滴，這裡……好像是衛生室。

剛才的就是衛生室關卡嗎？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話，真心不值一提。

三十萬年……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了一點響動，姑娘張望過去，發現是青年，他就躺在她旁邊的另一張躺椅上，此時慢慢睜開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而後抬眼看了過來。

「……」

青年緩緩嘆了口氣，道：「看來我選錯了，我還以為你需要一點幫助呢。」

「看來我也是被影響得太深了，我都給忘了，你也並不是什麼小白痴。」

姑娘茫然地看著他，不太理解他在講什麼。

「看來你浪費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一個男人正一手扶著門框站在門口，他一甩頭髮，

對著他們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潔凈又整齊的大白牙。

「是你親愛的大哥噠！」

青年黑著臉把剛剛拔下來的點滴袋子直接丟到了男一臉上。

「你這白痴什麼時候來的？」

臉上的袋子吧嗒一下滑落到地上，男一有些無奈地說道：「早就來了，已經等你們等了……可能是很久也可能是一會兒，你知道的，這裡的時間不太規律。」

「比起那個！」看著不耐煩起來的青年，男一有些慌張地沖他按了按手，示意他冷靜一點，同時不再廢話，一隻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

「給你們看個好東西阿。」

姑娘和青年聞言看了過去，男一打開了手掌。

裡面是本來應該在姑娘身上的催眠懷錶。

就像男一之前說的，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

時間要繼續向前跳動了。

一行五人終於來到了衛生室之前，青年不知什麼時候也醒過來了，他們面前就是衛生室門口那魔術師寫的的牌子：

【噢，各位，歡迎來到我們的衛生室】

【你們來到這裡時，已經體驗過我們多少項目了呢？想必玩得很開心，同時也有些勞累了吧】

【這時候我們衛生室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不需你動一根手指頭，只要舒舒服服——哦，可能沒那麼舒服——地睡一覺，這關就過了哦～】

【裡面的那個穿著情趣制服老太婆，你們不用擔心她，在關卡內她是不會攻擊你們的】

【嘖，她還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攻擊別人，就是有一點，喜歡挖別人的過去，然後用她那自以為溫暖的心干一些自以為是的事情，甚至還和自己男朋友鋼琴家分手了】

【要我說她就是一個極品的腦/癱/碧/池，你們也不用把她當回事，覺得不爽盡情抽她臉就好了，保證不反抗】

眾人：「……」

關於樂園這群人還是不要隨便評價的比較好。

「好了別看了各位。」男一聳聳肩，一馬當先推開了衛生室大門。

門內……只看布置的話，也許確實是一個衛生室。

一個看病用的大玻璃窗，一些掛點滴用的橫杆和幾張躺椅，窗戶兩邊還有不知通向哪裡的小門。

很正常，只是……實在是太髒了！

衛生室所有窗戶緊緊合閉，只有一些些的昏光穿透嚴密的窗帘，看不清具體樣貌的一些黑乎乎的東西堆在角落裡，骯髒破舊充滿了各種看不清的痕迹的窗門牆，比食堂更加濃烈的腥臭味混雜著尿騷味屎臭味鑽入眾人鼻孔，大量蒼蠅振翅的聲音在耳邊繚繞，真的非常想吐。

男一臉都白了。

玻璃的窗口後面似乎坐著一道有些眼熟的影子，她默默地從櫃檯后抽出五張表格還有配套的筆從玻璃下的小窗口裡遞了過來。

「……」

青年接過筆和表格，第一感覺就是有些粘膩。

表格上只有兩個框，青年看見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它們的意義，一個框是你準備付出的東西，一個是你希望獲得的優待。

……面對噩夢？什麼亂七八糟的關卡。

在獲得這些知識的同時，青年的腦袋裡好像還多了一桿秤，可以輕易地分辨付出和獲得是否等價，交易是否能夠成立。

「……」

面對噩夢嗎……

青年嘆了口氣，在獲得一框寫上了跳過關卡，代價是……過去的記憶。

這個交易很值得。

青年眼神灰暗地將表格從小窗子下面塞了回去，另外幾人也將表格交出來了。

……出乎預料，只有女一寫了東西。

青年看著坐在陰影里的護士緩緩收起那疊表格，感覺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隨著她的動作一點點流逝了，只有……痛苦的烙印依舊深深地刻在空空的牆壁上。

「……」

青年低下了眼睛。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根難以置信的粗大針筒直接砸碎了骯髒的玻璃，那根手指粗手臂長的可怖針管狠狠地插入了反派腦子裡，而後狠狠一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搞什……

還未等青年反應過來，護士踏在櫃檯上熟練的一震手臂，像是炮彈換彈一樣，一個裝滿了不好描述的奇怪東西的罐子一樣的粗大玻璃管彈了出來，而後那針管又如閃電般插入了青年的腦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靈魂都被吸走一樣的奇妙感覺，青年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

女一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所有人倒在地上，那護士唯獨放過了她。

這是她得到的優待，代價是遊戲的道具之一，一張手絹，可以收納物品，這是她在商店裡得到的，現在她能感覺到夾克內側口袋裡的手絹正在逐漸消失，大量的薯片、飲料、餅乾、巧克力、糖果嘩啦啦從口袋裡涌了出來，一下就在地上堆了一堆。

她看著護士緩緩退回櫃檯之後，消去了身影，頓時冷笑了一聲。

「呵。」

接著她悠悠然從零食堆里站了起來，來到男一身邊蹲了下來，伸出手翻找起來。

很快，她就找到了她想要找的東西。

一面鏡子。

看來……你即將失去退路了。

……

在衛生室的深處，一間藥房里，護士的身形漸漸出現在這裡。

一道人影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靜靜地翻看著手裡一本醫學方面的書。

似乎是發現了護士的到來，那人嘆了口氣合上了手裡的書，隨手放到一邊，看了過來。

「到我了嗎？真不想體驗啊。」

他將一張填好的表格緩緩推向了護士。

「我要求的優待是，跳過關卡，付出的代價是……」

他的臉在黑暗裡顯露出來，嘴唇上下開合，像是宣布晚上吃什麼一樣平淡地說道：

「現在正呆在夢裡的另一個我的命。」

是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