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月台，鐵蛇，神官少女
月光從地平線的盡頭降落，天光從薄暮中升起，卻被巨大的建築所遮蔽。
在初生的薄光下，遠處高聳處理的鋼鐵建築群，投下森林般的倒影。
這裡是商業區的邊緣，也是三號區的車站。
從索倫的小鐘錶店，徒步到這裡，也不過半個小時的路程。
至於遠處的鋼鐵森林，則是城市最中心的地方，內城，或者稱其為，一號區。
新翡是一座很大的城市，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每一個大區，都足以稱得上是截然不同的城鎮。
車站的月台雖然看上去有些簡陋，但是好在足夠寬敞。
上面站著很多人。
他們是新翡議廳的官員，有些則是軍官與警督，他們都沉默地站在月台上，等候著列車的到來。
索倫穿過候車的人群，他身上穿著白袍，肩膀上是昨日穿著的黑色披肩，這是見習者的正式裝束。
他望向月台之間的鐵軌。
一台台蒸汽機車被巨大的機械臂吊起，裝載於長蛇般的車廂上，與後面的車廂相連接。
而像索倫這樣穿著神官裝束的人，則是避讓人群，朝著另一條小路前進。
對於神官們來說，他們有專屬的列次。
但是在索倫看來，卻像是某種源自聖廳的惡趣味。
索倫排隊依次前行，將手中的聖徽，向面前的售票員展示。
「伯勞是么，這是你的票，你是最後一個，注意班次。」
售票員接過索倫手中的聖徽，然後按動身前的紅色按鈕，將索倫的聖徽從兩台圓柱形的滾輪之間碾壓而過。
蒸汽儀器發出頓挫的警報聲，索倫伸出手掌，從他眼前的出票口中，吐出他的聖徽。
於此同時，機械再次運作，從中吐出一隻扁平的箱子。
上面刻著車序與座次。
隨後索倫見售票員抄起手中的喇叭，朝著已經拿到票的神官們高聲喊道。
「這班沒了啊！解散解散，十分鐘以後排下一班車！」
「已經拿到票的，準備上車，義眼義肢戒指手錶項鏈，身上零碎的雜物，都記得收到票里去，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物品丟失概不負責嗷！」
索倫被他震的額角刺痛，禁不住揉了揉耳朵。
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大的嗓門。
他打開了手中提箱，如售票員所說，將身上所有零散的事物，都放置於眼前的提包中，包括手中的戒刃、聖徽、以及神官火銃。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或者也沒那麼特殊。
畢竟他總是這樣，早就習慣了。
也不是說那麼習慣吧。
畢竟沒人喜歡上班。
與需要報到的生活而言，索倫更喜歡蝸居在自己那家鐘錶店裡，無論什麼時候上班，都是自己說了算。
車站的塔樓上，鐘聲敲響。
那是即將發車的聲音，預示列車即將來到，索倫禁不住加快了腳步，鑽入神官的隊伍。
記憶當中關於禱言的知識，已經完全耗盡，他必須前往聖廳，重新記錄禱言。
聖廳處於新翡的內城。
也就是新翡的一號區。
那裡是一個神秘的地方。
無論是人力還是馬車，只要你有所憑證，都可以暢遊新翡的四大城區，但是唯獨去不了內城。
想要去內城區，需要一些另外的方式。
比如眼前那些承載於鐵軌上的列車。
金屬的鐵軌交叉交錯，
猶如橫貫在大地上的長龍。
這樣的鐵軌，有兩條。
除了月台下方的鐵軌，在與之對應的半空中，也橫貫著由金屬立柱所支撐的鋼鐵龍骨，兩條彼此平行的鐵軌，在大地上蜿蜒至遠方，然後在某個岔口相互錯開，一條通向地表之下，一條飛往半空之中。
伴隨著刺耳的嘶鳴，一條巨大的鋼鐵長蛇夾雜著蒸汽，在倒懸於半空的鐵軌上行駛，隨後緩緩靜止，從上面噴出大量的蒸汽與黑煙，將索倫嗆得咳嗽幾聲。
這種顛倒行駛的列車，讓索倫不禁想到前世所見的過山車。
甚至從它的行駛方式來看，本身也是如同雲霄飛車般的方式前進，在司機啟動機車后，掛載於鐵龍上的長蛇，會將上面掛載的乘客，牢牢地困鎖在安全坐席之中，隨後急速行駛。
如果鞋子沒有捆好的話，甚至會被列車巨大的力量甩飛出去。
據說每年都有新畢業的神官，在這上面丟鞋子。
甚至專門誕生出依靠撿鞋子致富的行當。
至於索倫為什麼知道這些。
那隻能說是一段悲慘的記憶。
索倫找到自己的座位，將手中皮箱般的「門票」插入卡槽中，金屬構建的鐵爪從列車上舒展，將「門票」牢牢困鎖其中，座椅與系帶從頭頂傾瀉而下。
和索倫同排的神官少女，正笨拙地朝著座位上攀登。
她頭上戴著的女式神官帽，壓低了她的瑣碎的發梢，暗金色的瞳孔卻屬實少見。
不過看上去好像有些艱難。
索倫伸出了手，扶了她一把。
「謝謝！」
女孩臉上飛揚一抹緋紅。
「嗯。」
索倫應答一聲，隨後不再理會，儘可能讓自己坐得舒服，隨後繫緊身上的束縛。
他的眼神稍稍遊離，望向身旁那個行為有些毛糙的女神官。
或許是剛畢業的吧。
他這樣想道。
隨後他索倫呼吸緊繃，像是有些緊張。
雖然他能夠控制鐵浮屠在角斗場中拼殺，也絲毫不畏懼從高空俯瞰城市，但是依舊存在一個缺陷。
他有點暈車。
尤其是坐著這種「鐵蛇」時，尤其明顯。
或許是心理壓力，又或者源自前世重開時候的慘烈感覺。
索倫也藉此提過意見，但是從這東西能夠正常運轉的情況來看，顯然他的提議沒什麼作用。
鋼鐵巨蛇發出震動，巨大的推背感襲來，索倫深深吸了一口氣。
猙獰的鐵蛇在凌駕半空的鐵軌上前進，最後攀上高空，然後驟然加速！
巨蛇在頃刻間由零加速，迎面而來的罡風，甚至讓索倫面容抖動。
雖然乘坐這輛特殊列車之人都是神官，能夠抵禦某些迎面而來的颶風，但是這樣的乘坐體驗依舊不大舒適。
只是十分鐘的時間，鋼蛇便臨近了座載於高空的一號區。
伴隨著前行，鋼鐵巨蛇的速度逐漸減緩，猶如巨大的鋼鐵纜車，悠悠地在新翡的上空橫穿，在雲層之上，所能甚至能夠清晰感受到陽光的烈度。
這裡也是新翡永遠都能看到太陽的地方。
這裡甚至突破了低空的雲層，巨大的建築凌駕在基體之上。
如果說外界姑且算是城市，那麼這裡，你幾乎看不出它是一個城市的樣子。
和新翡其他地界不同，一號區有一個特點，它並非完全立足於地面，甚至有些地方，是被引力牽引於半空的。
整個一號區，猶如一件藝術品，一樁被搭建立足於大地上的奇觀。
煉金與蒸汽的詭異權能，在煉金院與蒸汽研究所那群瘋子極致的追求下，完美地集合在一起。
以低空的薄雲區作為界限，雲層之上的區域，隸屬於聖廳，雲端之下，則屬於共治會、以及議院所隸屬的議政廳所有。
漆黑的河流自鐵管中傾瀉蜿蜒，滾燙的沸水沿著溝壑流淌至下方，巨大的高聳建築上，充斥著古老與後現代風的拼接風格，甚至能從中找到哥特風格的尖塔。
這是整個新翡的核心，其中隱藏著無數的秘密，或者說整個新翡，-都是借著這件事物，從而在荒涼廢土上建立起來的。
這裡是新翡真正的核心。
所有有關宗、政、律、法的相關事宜，都將在這裡接受處理。
三座哥特樣式的高塔處理在城市中心，三子高塔彼此相連。
列車在索倫嘔吐前止歇，停靠在鋼鐵堆砌的巨大建築上。
當索倫踏到金屬的大地上，某種不大真實的感受再次襲來。
地表是拼接的鋼鐵，其嚴密程度，甚至無法刺入纖薄的刀刃，與其說是一座城區，不如說是一台足夠龐大，卻最終隕毀於此的，猶如城鎮般大小的龐大飛船。
巨大的齒輪與機械造物，在鋼鐵構成的街道上徘徊，那種事物當中被灌注了某種靈性，機械造物的背後，拴式制動器以某種規律震顫律動，驅動那些無人的機械造物在街道上笨拙地前行。
看起來是某個尚未量產的原型機。
每當索倫來到這個地方，都會誕生某種不真實的感受。
索倫注視著遠處，在三子塔之間，凌駕於半空之中的紡錘狀事物。
那就是……
聖廳。
「哇！」
一旁的神官少女發出驚喜的神情。
她一躍而下，甚至來不及抽出車票，當她的雙腳踩踏到高溫的地面時，發出慘烈的尖叫。
「呀！」
經過太陽的暴晒，金屬堡壘的溫度，已經足夠升上去了。
索倫看到她光著的雙腳，不出所料，她被鐵蛇甩掉了鞋子。
果然是個新人么。
索倫在內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