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

「好像有個偉大的哲人說過，每個民族都需要那種，忽略眼前利益，抬頭仰望星辰的人，」某次老同學聚餐的時候，李星辰喝得微醺，胡開眼笑地說起來。「你們忙得沒時間仰望星辰的時候，看看我就行了。」

仰望已難得看見星星的夜空，感受宇宙的開闊無限，想象著不同星球上各種文明悲歡離合的故事，總能讓李星辰心曠神怡：「思想無疆，把心敞開去思考，才能體會宇宙的浩瀚與無垠。」然而他此刻仰頭看著的，仍然是胡安家那塊天花板。

案發已經七天，這段時間李星辰陸續走訪了案件的相關人員，在錄音棚和市規劃局得到的都是「不知情」、「無可奉告」的答覆，調查工作沒有取得什麼進展，胡安依然不知所蹤，王局長依然昏迷不醒，四具女屍依然身份不明。不過在走訪三好公司的時候，那副默不作聲卻洋洋自得地偃卧在辦公桌角落的黑框眼鏡，卻讓他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收穫。

三好公司是全市規模最大的一家從事進出口貿易的公司，資料顯示董事長楊婷是一位四十八歲的中年女性，讓李星辰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外表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左右，更讓李星辰意外的是，她竟然是受害人之一的王局長的太太。

「我很忙，時間就是金錢，請警官抓住重點長話短說。」

「時間就是金錢……我一直認為時間是一個虛構的概念，金錢也是嗎？」

「當然不是，金錢是指引人奮鬥的坐標，是衡量人生成敗的標尺。」

「朝著這個坐標去努力，收穫了金錢，就是成功的人生？」

「毫無疑問，這是檢驗人生成敗最簡單、最直白的方法。警官你今天來是想和我聊這些嗎？」

「嗯……不是的。案發現場有一具女屍的DNA和你是一樣的，關於這點，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我不知道這個人，也不懂DNA，醫學上的問題你應該去問醫院。」

「好。還有一個問題，是剛剛想到的。為什麼不同意給你老公做手術，把他的手腳回復到正常的位置？」

「一是他還沒有蘇醒。更重要的一點是，在將罪犯繩之以法之前，我想保留他這個狀態，這樣在法庭上可以博取更多的同情，讓犯人得到應有的懲罰。還有一點就是……算了，這個和案件沒有什麼關係。」

「看到他那個樣子，你難道不覺得心疼嗎？」

「他是什麼樣子我並不在意。直言不諱地說，如果他不是官家後代，家庭環境也不好的話，我不會嫁給他。不過他雖然沒什麼出息，沒格局、沒思想，但是他家幾代為官，手裡有數不清的、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而我家數輩經商，對商場上的門門道道也是瞭若指掌，資源正是最重的籌碼，否則我怎麼會看上他……這些也算是我為子孫後代做的小小犧牲。我們的後代的後代的後代……既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財富，更有了常人無法企及的官場上的種種資源，世世代代都將無比幸福快樂……」楊董事長旁若無人地說著，臉上慢慢浮現出陶醉的表情和無與倫比的優越感。

李星辰靜靜地聽著，目光卻瞥見了辦公桌角落裡的一副十分眼熟的男士黑框眼鏡，這種罕見的品牌和款式他只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過。「這副眼鏡看上去十分高檔啊，應該價值不菲吧，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李星辰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想在伊甸園偷食禁果的亞當不計其數，

不過要進入這個伊甸園的台階很高，要在某個方面有相當的實力，有足以打動人的籌碼，大家互取所需，互不干擾。」楊董事長也若無其事地說，眼裡有著淺淺的笑意。

「這樣不怕被認識的人看到嗎？」

「當你得到了一個，你認為大多數人都會認可、都會羨慕的好東西，總是想拿出來炫耀一下，這樣能夠得到更大的快樂，也才是利益最大化的享受。對吧，警官？」楊董事長眼中的笑意已完全無法掩飾，甚至有了一絲揶揄的意味。

「我絕沒有否定利益的意思，在人與人的溝通上，它目前還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然而它最重要的意義只在於溝通方面，它簡化了溝通，使得所有人都有一個很好理解的溝通媒介，如此而已。人生真正的價值和意義……」李星辰也笑意盎然地看著楊董事長，小鬍子歡快地飛揚著，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進來吧。」楊董事長瞬間收起了嫵媚的笑臉。

「下午兩點的對貧困學生的捐贈儀式已經全部安排好了。」進門的是一個神情幹練的年輕男性。

「那幾家媒體都要到場哈，還有那幾個局長和專家都要去接來。」

「嗯，您放心，都已經安排好了。」

「好，沒有人宣傳、沒有人知曉、沒有人點贊的話，這些活動做著還有什麼意思……李警官，你調查案件一定也很忙，我就不耽擱你太多時間了。」楊董事長很清楚地下了逐客令。

「確實……案情撲朔迷離，人心更是深不可測，我還有很多功課要做啊……」

今天李星辰再次來到案發現場，他很清楚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他仰望著天花板，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每一絲裂紋都刻在李星辰心中，不多也不少，不深也不淺，不長也不短。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房間里多了法拉。

昨天他向領導彙報了偵查進度，同時要求帶著法拉最後一次勘察現場，領導打了個哈欠，勉為其難的點點頭同意了，同時意味深長地囑咐他說：「上面的意思是，對於這個案子，不用太勉強了，還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

「把這塊天花板掀開，外面就是無界的星空了。」李星辰若有所思的輕聲說著，完全沒有意識到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法拉正從卧室走出來，她沒有回話，清澈的眼睛循著李星辰的目光，彷彿也看到了百億年前的星光。

法拉的腳步很輕盈，就像一個小女孩，李星辰看著她，不知怎的想到了袁醫生的女兒，和那天在袁醫生辦公室的對話。

「琪琪最近還好嗎，學慣用功嗎？」那天被袁醫生鏗鏘有力的腳步聲喚醒之後，李星辰從椅子上站起，邊說話邊跟著袁醫生走進辦公室。

琪琪是袁醫生的獨生女，現在九歲多，在全市最好的小學德仁學校讀書，過完暑假就要讀四年級了。她是個活潑可愛、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和李星辰特別聊得來，李星辰也很喜歡她，常常給她買些小玩具什麼的。

「挺好的。你知道的，我工作忙，一個星期見不到她兩次。現在放暑假了，她天天在外面野，平時都是她媽媽陪她。」袁醫生微笑著回答，眼睛里依然是神采奕奕。「話說回來，你在這兒等了我半天，不是想和我聊這些家長里短的吧？」

「那確實。我看你也挺忙的，咱們就長話短說。今天是公事，我有幾個問題想諮詢你一下。」李星辰略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袁醫生的眼睛，「昨天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我們找到四具年輕女性的屍體，都沒有晶元，我懷疑她們是你們醫院的克隆人，全市只有你們醫院有這樣的技術。最近有沒有克隆人失蹤的情況？」

「你去我們醫院的任何一個部門問這個問題，都會得到否定的答案。」袁醫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睿智的眼睛直視著李星辰。「不過，作為老同學老朋友，我有些話想給你說。我們國家現在是允許用克隆人做器官移植的，但有一個前提，就是接受器官移植的對象必須是病人，他們受到了外傷或者某種疾病的侵襲，以現有的醫療技術，包括納米機器人、各種手術機器人、各種新型藥物等等，都無法解決這個病痛，在這個前提之下創造出的克隆人，雖然沒有晶元，但是都會有一個編號，這是法律允許的。但是現實中還有一種非黑非白的情況，有些人為了長生不老、永葆青春，通過納米醫學技術和新型藥物來延緩衰老，然而這終究不如每隔幾年就換一個新的器官、新的臉龐，這才是永恆的、不會衰老的青春，而現在的克隆醫學，已經可以利用你的DNA克隆出年輕十歲、二十歲、三十歲的『你自己』，為滿足這樣的目的創造出的克隆人，是沒有編號的，事實上，除了受術者和施術者，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法律對此沒有支持，也沒有明文反對，因為這些都是上層社會的需求。在我們醫院，克隆人居住的區域是全部沒有監控的，這點你應該已經調查過了。」

「永恆的青春……真美好……也真醜惡……」李星辰的眼神有點迷離，他腦子裡閃現出那些支離破碎的年輕身體，他們都成為永恆青春的一部分了嗎？

「現在我給你正式的答覆，除了那個有編號的克隆人，我不記得她的名字，曾經失蹤過一天，我們醫院沒有其他克隆人失蹤的情況。」袁醫生沒有任由李星辰繼續出神，用堅決的語氣說著。

「嗯，我還有一個問題。」李星辰語調漸漸平復下來，「於鳳啟、市財政局的王局長，他們都是你們醫院的客戶嗎？」

「就診者的信息屬於個人隱私，我們不能透露。」袁醫生乾脆地回答。

「根據法拉，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有編號的克隆人的證詞，犯罪嫌疑人胡安的手術刀可能是某個醫生給他的，」李星辰將手術刀的照片推到袁醫生面前，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你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克隆人的證詞可信嗎？」袁醫生的眼神沒有迴避，精光閃閃地看著李星辰。「從法律上來說，她不能作為證人吧。」

「法律的規定是這樣。」李星辰微微蹙著眉，眉毛和小鬍子形成一個整齊的「二」字。「然而她那種……純真的態度，深深打動了我，我相信她說的話。」

「就憑著感覺？你可是國家司法人員，代表著法律的公平和正義。你又如何去判斷一個人是否真誠？還是一個克隆人。」袁醫生眼裡的笑意已經很明顯了，他接著說，「這樁事件無法定性為殺人案，因為事實上沒有真正的人死掉。我認為，通過晶元都無法找到的人，永遠不會找得到了，胡安沒有任何親戚朋友，民事賠償也不可能，對王局長來說，這也是一樁醜事，他和家人都不會希望事情傳播出去，不出十天，這件案子就會平淡下來，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如你所言，公平與正義固然需要法律來維護，然而公平正義就在每個人的心裡，只要不把心蒙蔽了，人人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抉擇。在我心中，毫無疑問的，克隆人和我們一樣，都是鮮活的生命。哪怕按照法律不能定為殺人案，哪怕案子會不了了之，只要案子沒有正式結案，我的職責就還在，我要盡心儘力去做我該做的事。」李星辰毫不遲疑地回答著。還有一句話他當時咽在了心裡：「我之所以相信她，是因為她有一雙現在的人類已不具備的、清澈空靈的眼睛，可以直接透過去看到她的心……」

此時此刻他看著的，正是法拉的眼睛，聽著她輕快的腳步聲自然、流暢地在屋裡迴響，李星辰突然意識到調查中有一處疏漏。

「我看見星星了。」法拉輕聲說著，眼神更清亮了。

「我常給別人說，沒時間仰望星空的時候，看見我就是看見星辰了。」李星辰努力忍住嘴角的笑意，然而小鬍子還是微微上翹了一點。

「不是你，是真的星星。」法拉的聲調提高了很多，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李星辰已經感覺到腦後射來一束明亮的光線。

他扭過頭一看，天花板豁開了一個大口，星辰彷彿就在眼前閃爍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