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計

雖然場面有點詭異，但簡霧是真的，在認真教裴闞尋怎麼寫字。

……光聽起來就讓人感覺不可思議的一句話。

但這確實是在真實發生的，簡霧忍著彆扭的感覺，教會裴闞尋怎麼用筆后聽他說對行書有興趣，就又找出來一些行書基礎入門的字帖給他。

簡單的對話幾句，簡霧面對大神也沒有那麼壓力山大了，她看著裴闞尋在書法上笨拙又稚嫩的行筆難得有一種『自己比他強』的感覺，便出聲輔導了幾句。

其實這就是簡霧來書法社的目的，幫助不會書法的同學入門，教他們下筆時如何寫出流暢的橫撇豎那。

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教到裴闞尋。

更沒想到，他『學習』的時候特別聽話，清冷似謫仙的一個人坐在那裡低頭寫字的時候，就像個中學生似的。

只有窗外漸小的雨勢做背景音，陪著他們。

簡霧和裴闞尋都不是多話的人，更何況還根本不熟，短暫的交談后在墨香飄逸的教室內，就是全程無話。

直到又過了十幾分鐘，謝瑜踩著濕漉漉的雨靴回來，走進教室之前邊收傘邊嘟囔著抱怨：「這雨怎麼說下就下，煩死了我天……」

她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神掃見了坐在前排位置上的裴闞尋。

「裴…裴闞尋。」謝瑜咬了下舌尖，急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大神』二字憋回去，憨笑道：「您怎麼來了？」

那種崇拜性質的稱呼私下叫叫還行，真在當事人面前說未免有些太尬了，她還沒那麼花痴。

裴闞尋記得這位昨天給自己表格的副社長，便禮貌的點了點頭，言簡意賅：「來學習。」

謝瑜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桌前的字帖上。

的確，來書法社報名的學生那肯定都是奔著練字來的，但這麼樸素又簡單的理由放在大神身上，怎麼就讓她覺得那麼怪異呢？

逐漸的，謝瑜也覺得有些尷尬了。

「呃，我們書法社的霧霧寫字很好的。」她開始沒話找話，炫耀自家的『招牌』成員：「霧霧，你過來一下。」

裴闞尋寫字的手微頓，眼皮不抬一下，輕聲道：「我知道。」

簡霧離得遠沒聽清他們的對話，被叫過去后一頭霧水：「學姐，什麼事啊？」

「咱們社團不是有那種提高書法的技巧視頻和文章么。」謝瑜盡量活躍著氣氛：「你發給裴學長嘛。」

空氣中靜寂了兩秒鐘。

謝瑜也是在說完后才反應過來她們哪兒來的裴闞尋微信啊，這不是自取其辱么？

「呃……」

她還想打個圓場之類的，但裴闞尋已經站了起來。

「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字帖：「可以帶走么？」

並不提技巧視頻之類的事情，擺明了是不想要。

「可以的。」見裴闞尋直直看向的方向是自己，簡霧走上前把字帖理了理，然後疊成整整齊齊的一摞遞給他：「宿舍里沒毛筆的話，用鋼筆也可以練習。」

「好。」裴闞尋道謝，點頭接過來后就離開了。

他之前在這裡待了將近半小時，謝瑜來了后，幾分鐘就想告辭了。

眼見著男生修長的背影走遠，謝瑜搖了搖頭，還忍不住感慨：「對於裴神加入我們社團這事兒，我還是沒什麼實感。」

聞言，簡霧想起裴闞尋剛剛笨拙的拿著毛筆寫字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下：「大神在某些方面，也只是普通人啊。」

「哦，對了霧霧，我剛剛不是故意的。」謝瑜想起來剛才的事情，連忙道歉：「我就是下意識的找話說不想冷場，就讓你給裴神發點東西，忘了你們壓根沒聯繫方式了。」

「有點尷尬啊，大神的微信可是很難加的，好像學生會主席上次朝他要他都沒給。」

……

謝瑜這麼說本意是為了安慰簡霧，表示她不是第一個被無視的。

但其實，女孩兒沒那麼在意這事兒。

換成是她，也不會隨隨便便把私人微信給出去。

簡霧沒說話，她側頭看著窗外的雨勢，白皙的側臉猶如山間雲霧，清晰又剔透的溫婉似水，只等到雨停了，一幅字寫好了，才開口告辭。

過了兩天，簡霧收到了一個快遞。

是喬霏去驛站取快遞順便給她一起帶上來的，女孩兒收到後有些意外：「快遞？我這幾天沒買東西啊。」

她並不熱衷在淘寶上買東西，收到的快遞都是有數的，怎麼突然多了一個，況且，快遞小哥也沒給她打電話。

「啊？可上面是你的名字啊，我才帶上來的。」喬霏納悶的歪了歪頭，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包裹：「還挺沉的呢，你是不是買了東西忘了？」

她這麼一說，簡霧更疑惑的皺起眉：「沒有啊。」

「害，管她呢，你先拆開看看是不是自己買的東西。」

喬霏說的的確是一個解決的辦法，簡霧思索片刻，接過包裹后拿起剪刀拆開來。

出乎意料的是，有些沉重的快遞盒子里包著一個塑料泡沫裹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東西，有些費勁的拆開，簡霧訝異地發現裡面竟然是一個鎮紙。

文房四寶這些東西簡霧可太熟悉了，瞧得出來，還是個純紫銅實心鎮紙，怪不得這麼沉，上面細細的雕刻著繁複的竹葉花紋，握上去的觸感冰涼又踏實，宛若炎炎夏日裡的一抹涼。

好東西，就是，為什麼會送到她這裡呢？

「哇。」喬霏是不寫書法的人，都不認識這些：「這是什麼啊？」

簡霧柔嫩的唇角微抿，秀眉皺在一起，想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才電光火石的回憶起前幾天和關禮在微信上的對話。

社團里的鎮紙不太好，總是壓不好紙，她之前閑聊的時候似乎提過一嘴改天上街要自己重新買一個……難不成他記下來了么？

記下來，還給自己郵寄了一個？

怎麼想都覺得有些怪異，可鎮紙這件事，她也確實只跟關禮提過。

想到這個可能性，簡霧也聽不進去喬霏問什麼了，她有些著急的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鎮紙的照片給關禮發了過去——

[小布：學長，這個是你買的么？]

發完，就有些焦急的等待著回信，白嫩的指尖不住的點著指關節。

半晌后，才等到他的回信，就簡單的一個『嗯』字。

嗯，嗯？？？

簡霧皺眉，哭笑不得的給他發：[你為什麼要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啊？]

[kn：你不是說想買一個鎮紙？]

……

沒錯，她是說過，但問題是她要自己買啊！關禮就這麼送自己一個，這算怎麼一回事？

簡霧耳朵悄悄攀爬上了一抹熱度，打字說：[我打算自己買的。]

[kn：就當作一個小禮物。]

[kn：應該…挺正常的？]

如果是男女朋友的話，互相送個禮物是挺正常的。

可是，他們倆現在算是什麼關係啊？

談戀愛？男女朋友，不，簡霧絕對不這麼認為，甚至不是因為『網戀』的緣故，因為她感覺加上微信之後，比起曖昧旖旎的氛圍來說，她更像…更像找了個老師似的。

關禮在微信上要比簡霧認為的他要高冷很多，也更加嚴肅，和陽光溫和的形象大相徑庭，只是簡霧並不討厭。

但即便如此，她仍舊有種自己找了個看著自己寫論文的老師，隔著網線的關禮，如果算是『男朋友』，那也是機器人男朋友。

比起其他男生想和女朋友整天黏在一起，他表現出來的更多是…操心她的學業。

嗯，沒錯，就是挺操心的。

簡霧想起來自己昨天和他抱怨了一句李教授嚴格，文獻難寫，晚上就收到了一對密密麻麻的數據。

全是他根據中文系學生前幾年的文獻整理出來的，知識要點。

比起一般的男朋友，關禮做的更多。

但這次送來的名為禮物的鎮紙，卻是第一次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生，記下來她喜歡的東西，想要讓她開心呢。

簡霧自己都沒發現，她唇角揚起的笑意很甜。

可旁邊的喬霏無意間掃過，卻立刻注意到了。

「…霧霧。」她遲疑地問：「你是不是有情況？」

現在寢室里就她們兩個人，喬霏也沒怎麼鋪墊，直接有什麼問什麼了。

「啊？」簡霧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啊？」

「談戀愛唄。」喬霏掃了一眼她的手機，抿著唇笑：「你最近總是看著手機傻笑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傻姑娘自己可能還沒察覺到，但她都看見過好幾次了。

最近的簡霧，每次捧著手機的時候，周身好似都會冒出粉紅色的泡泡。

「沒…沒有啊。」簡霧一怔，下意識的就想反駁，搖了搖頭：「沒談戀愛。」

怎麼說呢，她和關禮現在…屬於曖昧期吧。

連面都還沒有真正見到，和談戀愛差得遠呢。

「好吧，沒有就沒有。」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事情，喬霏也沒有追問，笑了笑就去拆自己的快遞。

她順口問了句：「這周末回家么？」

「不回。」簡霧搖搖頭：「這周六有籃球比賽。」

她要去看！

本來就打算去看的，更別說現在還收到了關禮的禮物，那更要去現場為他加油了。

「哦哦。」喬霏聞言，立刻抬高聲音戲謔的『哦』了好幾聲：「我懂了，還惦記著你家關學長呢。」

簡霧有些不好意思的摳著鎮紙外包裝的塑料泡泡，

「那我這周也不回去了。」喬霏瞬間改變了本來打算回家的計劃，握拳道：「跟你一起看籃球去。」

簡霧彎了彎眼睛：「你不是不愛看么。」

和她不一樣，喬霏對於打籃球踢足球這類團隊的運動項目沒什麼興趣，她更喜歡看單人項目，例如網球之類的。

「這次不一樣啊。」喬霏想也不想的反駁：「裴神不是加入籃球社了么，萬一上場了呢！」

簡霧：「……」

周六那天，除了有事的孟歡歡以外，其餘三個女孩兒早早就到了籃球場站位——是胡卿卿的男朋友聽從吩咐，幫著提前預留的黃金vip席位，就在場館的前三排。

為了防止有人搶，自然就得去早早蹲坑了。

籃球比賽在大學里很火，但每個月基本都有兩次的情況下，偌大的場館里座位倒也不至於那麼緊缺。

這次的比賽被炒的特別火，本質原因還是因為前幾天裴闞尋加入籃球社的消息鬧的沸沸揚揚。

沒錯，太多了，座無虛席，寧大的學生和隔壁院校來看的都把偌大的場館填滿了。

比賽十點開始，現在才九點半，人就已經都到了。

簡霧正坐在位置上安靜的等著，旁邊的喬霏就推了推她的手臂，小聲說：「寶貝，回頭，蘇梵瑩也來了哎。」

簡霧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幾排的不遠處，蘇梵瑩和幾個女同學坐在一起四下張望著。

她們的位置也不錯，都是內場前排，估摸著和這場館里的大多數女生一樣——都是為了裴闞尋來的。

只是，二十分鐘后場館大屏幕上打出來的寧大參賽隊員的名字中，無論是五個首發還是替補人員都沒有裴闞尋。

讓一群人白白的撲了個空，一時間場館里都是唏噓的嘆氣聲。

不過球賽還是相當精彩的。

漫長的一個多小時過去，伴隨著裁判的終場哨聲響，寧大的球隊險勝了隔壁球隊。

這是在寧大的主場，一時間歡呼聲地動山搖的，就連純粹是來看熱鬧的簡霧等人都重重的舒了口氣。

在這過程中，她的視線始終追逐著場上穿著白色球衣的關禮。

少年帶著一條紅白相間的髮帶，線條流暢的俊顏笑起來時就像熱烈的太陽，讓人移不開眼。

關禮一直都在，打滿了全場，此刻被一群人圍著歡呼著，周圍不少女生都撲上去準備給他送水送花。

簡霧正在那兒獃獃地看著，身邊的室友就一個勁兒的推她。

「霧霧，上！」胡卿卿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結滿了霜的瓶身正泛著冷氣，塞到簡霧手裡的時候凍的她一哆嗦。

室友出謀劃策：「去，送給關學長去？」

簡霧有些遲疑和為難：「這樣好么？」

「有啥不好的啊，周圍不那麼多女生呢么？」胡卿卿拍著胸脯：「我保證你過去了，絕對是裡面最出類拔萃的那個！」

「……」

出不出類拔萃的，簡霧倒是不在乎。

重點是關禮上午剛剛送給她一個鎮紙做禮物，於情於理，她既然來看球了似乎就該表示一下。

雖然，他之前明確表示過想繼續在網上相處。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嘛。

他們明明是認識的，還在一個學校里，那為什麼不能見面呢？

簡霧抿著唇角思索片刻，還是攥著運動飲料站了起來。

她直直走向人群中心的纖細背影，纔此時此刻，莫名有種『英勇就義』的感覺。

腳步沉重，思緒極為複雜，簡霧腦子裡想的全是她把水送過去的時候該說些什麼，感謝一下他上午送的鎮紙么？

好巧不巧的，簡霧走過去時正好趕上前面一波人散去，她也沒心思看，一門兒心思的向前走，結果就正好和坐在場邊的球隊打了個照面。

七八個穿著隊服的寧大校隊的男生，手裡腳邊都是堆砌著的冰水。

她手裡這一瓶，多少顯得有些多餘。

最尷尬的是，他們也看過來了。

大概是因為簡霧長相身材都很出色的緣故，有幾個男生的眼睛就像燈泡似的『蹭』一下就亮起來了。

「同學，你找哪位啊？」他們爭先恐後地問著。

簡霧腦子裡一團亂麻，眼睛四下尋找著關禮，直到看見男生站在籃球框下面喝水的身影。

她舒了口氣，朝著那個方向直直的走了過去，身後有一片瞭然的談論聲——

「哦哦，又是去找禮哥的，這都第幾個送水的小姑娘了？」

「嘖，禮哥女人緣可真好。」

簡霧下意識的腳步一頓，莫名不知道該不該上前了。

恰巧這時候擺弄手機的關禮偏頭看向她這邊，目光停留片刻后，微微亮了起來。

女孩兒咬了咬唇角，硬著頭皮走過去把手中的水遞給他：「學長…給你。」

她攥的時間太久，白皙的手都有些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