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來無回

聞善並不確定姜不復的反應會是什麼。

他毫無疑問是喜歡她的,他對她有非同一般的耐心，不同於他人的包容，還有自覺不自覺的親近。

但這所有一切的前提是,她是他的人修小師妹，而不是什麼比妖還可怕的異類。

聞善依然記得每一次姜不復面對妖時的冷酷，在魔域時她懇求他不要殺辰嬰時他的那個擁抱她至今想起來還是心底發冷。

有沒有可能,不殺至惡不開鋒,卻邪今後也能破除魔氣,拯救天下蒼生？

多半不行。若如此,根本不需要窺探天機得到什麼預言,姜不復按部就班地修鍊就行了。這事，可是讓一位大能隕落了啊。

所以，卻邪開鋒一事註定避不開。

她有八成以上就是至惡,將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姜不復遲早會知道。他不得不做出決斷,結果其實也不用多考慮。

不管是不忍心，但為了天下蒼生不得不那麼做,抑或厭惡她的身份直接動手，結果都是一樣的。

聞善定定看著姜不復溫柔的眉眼,細緻的動作，心裡卻走神般在想,他一定想不到，她這個他如今百般呵護的小師妹，將來會被他自己親手斬殺。

因為猜錯過劇情，再加上倘若她猜對了,作為至惡她也不需要做什麼，聞善決定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頂多就是慢慢的、不動聲色地遠離姜不復,免得到時候他太難辦。

聞善眼見自己的手已乾淨，選了間屋子換掉臟污的衣裳，出來后便問道：「師兄，阿嫵那狐妖呢？你殺了她嗎？」

姜不復正一點點擦乾聞善的手，聞聲道：「她逃了。不過善善不必擔心，她逃不了。」

聞善正疑惑姜不復有什麼辦法找到阿嫵那個隱匿能力超強的狐妖，卻發現他手上的扳指不見了。

「師兄，你該不會把離幻雙環丟她身上了吧？」她詫異道。

姜不復抬眼看著聞善，笑了：「善善真聰明。」

聞善：「……」這誇小孩一樣的語氣。

姜不復解釋道：「雙環都是一樣的，我是它的主人，可以用尋到任何一環的蹤跡。」

聞善忍不住感慨：「那可是神兵誒師兄，你就這麼放心丟出去了，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好虧哦。」

姜不復扶著聞善站起，清潤的聲音里含著笑意：「丟不了。便是丟了也就丟了。」

這是因為不看重神兵，還是因為白得的神兵就不珍惜啊？

聞善連忙抬起自己的手臂對圓環道：「誒，你別聽師兄胡說，他就隨口這麼一說，他還是很看重你的！」

圓環毫無反應。

聞善抬眼去看姜不復，快速地眨了眨眼。神兵可都是有靈智的，當面說這種話讓它生氣了，今後不配合怎麼辦？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姜不復看聞善這著急的樣子便忍不住想笑，他道：「它與卻邪不同，沒有那麼多脾氣。」

姜不復說完便感覺到卻邪在丹田裡動了起來，他強行壓制，卻邪便不甘不願地停下了。

聞善反駁道：「那也不行！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既然離幻雙環有靈智，師兄你就該對它好一點。它脾氣好怎麼能成為傷害它的理由？」

姜不復被聞善問住了，它脾氣好就可以隨意傷害它嗎？

這不對。就像即便善善受了委屈也不在意，他也該替她討回公道。

「善善說的是。」姜不復立即改了口，「我今後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聞善又吃驚又有些甜，姜不復真的聽進去了她的話。

於是她抬起手臂，對離幻雙環道：「聽到了吧，環環。」

姜不復微呀：「環環？」

「我給它取的小名，好聽吧？」聞善晃了晃手臂，狡黠一笑，「師兄不覺得這很親切嗎？」

姜不復也不反駁，只縱容地笑道：「是，很好聽。」

他感覺到卻邪劍又一次躁動起來，傳來急切和期待的情緒，他微怔，放出卻邪，對聞善道：「卻邪也想要小名。」

聞善:「....」

她打量著這把帥氣的劍，一想到將來它會取走她的性命，她的心情就很複雜。

「那就一以貫之，叫卻卻吧。」聞善看著浮空的卻邪劍，「卻卻，喜歡這個小名嗎？」

卻邪劍在半空劃過一道圓潤的弧度，看得出來還挺喜歡這個小名。

姜不復笑道：「它喜歡。環環也喜歡它的小名。」

聞善眼睛閃亮:「那太好了!」

雖說有環環在，狐妖阿嫵跑不出太遠，為免夜長夢多，姜不復還是連夜帶著聞善回到了縣衙，將院子位置告知縣令，收尾工作交給縣令來做。

之後，姜不復帶著聞善三人連夜離開，追蹤狐妖而去。

阿嫵在逃走後立即出了城，並且速度很快，並未停歇。姜不復一直能感知到阿嫵的位置，追得緊，但並不急切。

一行人就這麼追了幾日，可能是感覺自己安全了，阿嫵的速度慢了下來，姜不復在一次休息后提醒眾人，距離阿嫵只剩不到五十里。

阿嫵的逃跑路線並不避開城鎮，不如說，她很喜歡往人口密集的地方走，這也讓聞善很擔心，到時候阿嫵可能會拿凡人做人質。

眾人又追了一段路后，姜不復忽然蹙眉：「她消失了。」

林語和王層並不知道姜不復擁有可以追蹤的神兵，只當姜不復能感應到狐妖的蹤跡，畢竟他是元嬰，高出他們兩個大境界，他們對於元嬰修士的上限並不清楚。

可聞善很清楚，姜不復這話的意思是，他忽然感應不到環環的存在了。

聞善不知該不該怪一下自己的烏鴉嘴，沒想到還真的出現意外了。

「去狐妖最後失蹤的地方看看。」姜不復道。

其餘幾人並無異議，剩下十里地很快便走到了。

出現在四人面前的，是一座被迷霧包圍的城池，城池很大，只能看到城門上寫著「有來無回城」幾個大字。

「這個城名……不會有人進去的吧？」聞善遲疑道。

林語有同感，但她聳聳肩道：「總有些不怕死的，幻想有各種奇遇，見到這種異象，只會貪婪地衝進去。」

聞善側頭看向姜不復：「師兄，阿嫵在裡面？」

姜不復頷首：「它應當就是進去了這裡。」

聞善心想，能屏蔽神兵的感應，可見這座城池很有些古怪。她倒是不太想進去，但環環的二分之一在裡面，總不能就這麼走了。

姜不復看了眼聞善，似在猶豫，但最終他還是道：「我們一起進去。」

林語和王層都沒有意見，作為修士，要是見到詭異的地方就避開，長久以往對心性不利。修真，本就是逆天改命，怎能一直逃避？

姜不復在前，聞善落後他一步，林語王層緊隨，四人慢慢走近城門，只見似乎是感應到了幾人的到來，沉重的城門緩緩開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城門內亦是一片迷霧，在踏入城內的時候，姜不復悄然牽住了聞善的手。

離幻雙環的一半在聞善身上，姜不復總能感應到她，但這城池有古怪，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聞善一怔，忽聽得一道如同兒童般稚嫩卻縹緲的聲音似帶著些許驚喜道：「咦，這是什麼？這個好玩，我要這個！」

誰在說話？她正要問姜不復有沒有聽到，卻忽然感覺到手上的觸感消失，迷霧洶湧而來，將她包圍，有一瞬間她感到了呼吸困難，等她緩過這陣再捂著胸口抬眼時，剛巧看到一輛汽車朝她駛來。

聞善：「？？？？」

哪裡來的汽車！

汽車喇叭聲很刺耳，聞善震驚地看著那輛疾馳而來的小汽車，身體已本能地往馬路邊躲。

她眼睜睜看著小汽車從她身邊飛馳而過，開過的那一瞬間，裡面的司機還轉頭沖她罵了一句什麼。

聞善：「……」什麼情況？！

聞善有些茫然地四顧，她正在一條四車道馬路的路邊，對面是一個熱鬧的商城，人員進進出出。再遠一點，高層小區住宅一個接一個，她甚至看到了一座她很熟悉的標誌性的電視塔。

聞善覺得她可能是在做夢，不然怎麼就回到了現代？這還是她穿來之前生活的城市！

感覺手臂涼颼颼的，她驀地低頭，發覺她的衣服已換成了一條寶藍色短袖連衣裙，腳上穿著三四厘米高的黑色小涼鞋。

這裙子和涼鞋，都是她自己買過的款式……

旁邊時不時有電瓶車橫衝直撞而過，聞善險些被撞到，趕緊退到最邊上，略有些茫然地思考起來。

她這是穿越回來了嗎？但是……不太可能吧。

聞善身上並沒有儲物袋，手腕上套的離幻雙環倒是還在，肩上背著一隻她曾經擁有過的米色小挎包，打開一看，裡面有牙膏，梳子，還有一個汽車鑰匙。

聞善："......"

她怎麼可能帶著牙膏出門還不帶手機？而且這車鑰匙是誰的啊，她一個倒霉鬼怎麼可能買車增加自己的車禍風險？

聞善那一點點的期待也落了空，她不是回家，只是那所謂「有來無回城」的幻覺吧。

定了定神壓下失落，聞善回想起了剛踏入城池時聽到的童稚聲音，那聲音說：這個好玩，我要這個。

聞善慢慢往前走，走過一段路她發覺，完全一樣的高層小區，她已經看到三個了……而且，路上開的車，車牌也很奇怪，會出現完全不存在的省縮寫，她甚至看到有一輛車牌寫滿了繁體字。

如此一刻鐘走下來，聞善悟了。這個城市似乎是以她腦海中的片段為藍本創造的，只不過或許是能選取的片段有限，就好像一個粗製濫造的遊戲，到處都是bug。

這個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城市令聞善感到不安，她修為低，也不敢跟任何人說話，就這麼一路往前走，只期盼著快點跟姜不復他們匯合。

她的儲物袋不見了，但離幻雙環還在身上，或許都在城內的話姜不復可以感應到她。

前方已是一條死路，聞善只能左拐，她剛拐過彎，迎面卻撞上一人，她下意識往後退，卻被對方攔腰抱住。

「善善？」

聞善抬頭，只見一個短髮、身著T恤牛仔褲的姜不復出現在她面前，她一愣，隨即故作驚訝道：「師兄？你頭髮呢？」

她可不能讓別人知道這裡是根據她的記憶藍圖做的，她沒法解釋啊。

聞善一頭黑長直披散在肩后，臉上不施粉黛，模樣未變，瞳孔中映著姜不復此刻短髮的陌生模樣。他遲了數息才察覺到她的腰肢有多纖細，而她的大半手臂正露在外頭，跟他的小臂緊貼，嫩滑溫熱的觸感令他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姜不復等聞善站穩才鬆開她，他別開視線並不看她，生怕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和小腿上會顯得失禮，只沉聲道：「此地古怪，我修為被封，醒來便是這一身模樣。」

姜不復不敢看此刻「衣衫不整」的聞善，可聞善卻沒這顧忌，飛快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平常姜不復穿著長衫，衣服寬鬆，只有抱著他時才能感覺到他的腰有多緊實有多細，可現在，他穿著T恤牛仔，她便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材，肌肉不多不少剛剛好，衣服覆蓋下也是曲線畢露，他甚至還有翹臀。

聞善也默默別開了視線，罪過，這種危險古怪的地方她怎麼能專門往下三路看，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但是……有點想再看一眼。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衣衫不整」的人們從二人身邊一個個走過。

姜不復很想找件衣裳給聞善穿上，但周圍所有人都是類似的穿著，他儲物袋又不見了，根本毫無辦法。

聞善很快壓下了自己的不正經想法，開口道：「師兄，我看這地方所有人都是這樣，恐怕這樣的打扮是此地習俗，我們入鄉隨俗便好。」

姜不復聞言，這才轉過頭來看聞善，可只看了一眼又迅速轉開視線。

聞善的長裙很修身，纖腰不盈一握，前後的女性特徵都很突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便是裊裊婷婷，嬌媚動人。

姜不復只覺得胸腔里燃起了火，這火不斷往上燒，燒紅了他的耳朵。

他沉著臉道：「此地習俗頗為……輕浮。」

聞善知道，姜不復口中的「輕浮」還是說得輕了，在他看來，這裡可以稱得上是放浪了。

聞善瞥瞥他泛紅的耳朵，躲閃的視線，心裡不合時宜地竊笑起來。這麼窘迫的姜不復，好可愛啊。

她很認真地剋制了下自己，不能逗，說好的要慢慢拉開距離。

她壓下跑他面前轉圈逗他玩的心思，肅然道：「師兄，好歹我們該遮的地方都遮著呢，不如先不要管衣著了，找到阿嫵，再想辦法離開此地。」

雖然周圍都是看似熟悉的一切，聞善卻沒有主場的優越感，這說到底是「有來無回城」創造的地方，最終解釋權在人家那裡，她這個藍本提供者說了不算。

聽到聞善的話，姜不復也知道自己反應大了些，微閉了閉眼，這才鎮定地看向聞善。

她的小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頭，皮膚白得耀眼。

在又一次下意識挪開視線前，姜不復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他不知為何不太敢去牽她的手，只是跟她肩並肩往前走，眼角餘光也不敢瞟過去，如此才算緩下心跳。

「我能感應到那狐妖，跟我來。」姜不復道。

離幻雙環本身就是製造幻境的神兵，他若能殺了那狐妖收回另一個，或許就能破除這個過分輕浮的幻境。

二人沉默不語地往前走。聞善是憋著話不說，貫徹拉開距離的方針。姜不復則是依然為此刻二人的衣著而不自在，甚至不敢看聞善。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左右，失去靈力后聞善累得快，只能咬牙堅持。

在路過一個小巷時，姜不復停下腳步，而聞善也恰好看到小巷裡有一對男女正抱在一起，那姿勢看起來有點不妙。

聞善頓時急了，不是，她一個正經人，記憶片段里怎麼還有當街那啥的！這可不關她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