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一夥大人匆匆趕來把顧言秋從溝里撈出來。

他沒有穿鞋，渾身髒兮兮的，曲卷的頭髮沾著幾片樹葉，小臉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

雙目緊閉，沒有任何知覺。

「燒得好厲害，送醫院吧。」

導演摸了一下顧言秋腦門，當即將他抱起。

明央急忙追過去。

這會兒別人都顧不上她，大人步履如飛，她邁著兩條小短腿艱難跟在後面。

夜黑路濘。

明央沒跑幾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PD這才注意到她，看她摔倒暗叫一聲不妙。

「央央，沒摔疼吧？」

明央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拍去蹭在腿上的土，又胡亂擦了一把臉，什麼也沒說的繼續往前走。

她鬧起來還好，這樣安安靜靜反倒讓PD有點心疼。

就連彈幕也收起斥責，無比靜默地看著那道走在黑夜中的，小小的背影。

[小孩也挺可憐的。]

[哥哥丟了肯定著急啊，不明白罵孩子幹嗎……]

「央央，叔叔抱你吧。」

明央抬頭看了一眼他脖子上不算輕的攝影設備，搖頭婉拒：「不用，重。」

PD笑了下：「央央是小孩子，能有多重，叔叔可以抱動你的。」

明央說：「加起來重。」

PD一愣，這才意識到明央指的是設備。

她綳著一張小花貓似的臉蛋，睫毛閃爍，就算摔了一跤也沒有矯情哭鬧。

仔細想來，這兄妹倆好像一直很堅強。

別的小孩子聽話歸聽話，但畢竟年紀小，遇到害怕的事情還是會哭。但是顧家兄妹沒有，他們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樣動不動流眼淚，上節目至今一次眼淚都沒有掉過。

PD突然意識到，他們好像對這兩個小孩過於偏見了。

很快走出樹林。

沈太太一直和兩個孩子等在門口，見他們平安回來，立馬迎上前，「秋秋這是怎麼了？」

「小孩兒不知道怎麼跑到水溝里去了，有點發燒，我們現在送他去醫院。」說著抱怨一句，「真是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沈明珠不太認同這句話：「男孩子愛鬧騰，何況這個年齡的孩子能有幾個省心的。」

她又瞥向明央，頓時被嚇了一跳，「央央怎麼也弄成了這樣，你也掉溝里了？」

明央一陣無語。

片刻PD解釋：「天黑，娃娃摔了一跤。」

說著麵包車開到門前，明央想也沒想得手腳並用爬上去。

「哎，你不能……」

「算了，讓她去吧，省得她也離家出走。」導演這一天天被弄得頭都大了，「我找個女工作人員陪著，剩下的人繼續參與錄製。」

幾人上車，麵包車揚長而去。

他們去了就近的醫院，挂號檢查都是由導演組一手負責。

明央一個小孩子也幫不了什麼忙，就乖巧跟在女工作人員身邊。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她這一天什麼也沒吃，光在醫院跑來跑去。明央餓得慌，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天花板都有些飄忽。

她也不好意思找大人，往口袋裡摸了摸，竟真的讓她找到一張小卡片。

[小棕熊乾脆面，再來一袋。]

這是……中獎啦！

好像從書裡面看過，乾脆面是21世紀的食物，因為食用方便，又叫做速食麵。

她有吃的了！！

明央開心的眼睛都有了光彩。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小孩子，不可以亂走，於是拉了拉身邊女生的衣袖，「姐姐~」

對方看過來，神情中抱有明顯的警惕。

由於先前種種劣跡，她自然認為小惡女叫她沒什麼好事。

明央無視她眼神中的探究，將皺皺巴巴的卡片遞過去：「這個去哪裡兌換呀？」

女生這才注意到她手掌心那張小小的卡片。

小棕熊？

女生愣了下，耐著性子說：「周圍沒有小賣店，等我們回去再換好不好呀？」

不能啊……

明央一下子失望了。

「噢~」

她垮下小臉，寶貝似的把卡片重新揣在兜兜里，摸了摸空扁的肚子，內心把零一來回反覆罵了一萬遍。

咕嚕。

肚子叫了聲。

明央也不是沒餓過。

在末紀元，吃不飽飯的才是大多數。

可是小孩子的身體似乎和成年人不大一樣，格外容易餓，又格外難以忍受。

她晃著小腳，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只有這樣才能忽略腹部的不適感。

女生這才意識到什麼，試探性問：「央央……是不是肚子餓了？」

明央看向她，點頭，平靜的小臉透出幾分微妙的委屈。

她長得可愛，不吵鬧的時候更加可愛。

又強忍那份委屈，眼神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疼。

敢情她剛才那樣問，是因為肚子餓想吃東西，但是沒敢告訴他們。

女生頓時覺得小孩有點可憐，憐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那走吧，姐姐帶你去吃東西。」

明央捏了下空兜兜：「……我沒錢。」

女生笑出聲：「姐姐請你，不用你花錢。」

明央跳下椅子，乖巧牽住她伸過來的手。

醫院周圍普遍沒什麼好吃的。

女生把她領到就近的面點，要了份小碗牛肉炒麵，本來還以為豪門家的大小姐會挑剔，結果小姑娘一點也不挑，吃得大口又香甜。

明央發誓，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飯！

末紀年資源貧瘠，為了解決溫飽，科研室利用某種方式將化學物合成了一種名為「營養劑」的液體。雖然這東西叫做營養劑，但其實並沒有多少營養價值，只是暫時性迷惑胃部，讓人在幾天內產生飽腹感。

明央大部分時間喝的都是這玩意。

口感酸澀難咽不說，還貴，一瓶要幾百個功勛值。

將盤子里最後一根豆芽菜放在嘴裡細細咀嚼，等香氣全部擴散之後，才戀戀不捨地吞咽下去。

好吃。

還沒吃夠。

明央一雙大眼睛望向對面的女生。

她正拿著手機對自己偷拍，臉上掛著類似母性慈愛的微笑。

明央不好意思地打斷她：「姐姐……」

糯米糍似的稚嫩聲音一下子將她叫醒。

她急忙放下手機：「央央吃完啦？」說著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碗，空空蕩蕩，一片蔥花都沒剩，當即驚得她倒吸口涼氣。

小孩子食量這麼大的？

「吃飽了嗎？」

明央點頭，又有些為難的開口：「姐姐，我能再要一份嗎？這個面……」

她先是呆了一下，接著恍然明了：「央央是想帶給哥哥？」

明央：「……」

不，她想留著當早點。

女生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溫和，「沒想到央央是這麼體貼的孩子，哥哥知道的話一定很開心的。」

明央：「……」

「不過面容易坨，我們給哥哥帶包子吧，等他醒來，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吃了。」

沒等明央回答，女生就點了一籠包子。

肉包子白花花，餡兒料飽滿到滲出了表皮。

儘管剛吃飽，但明央還是饞得吞了口唾沫。

可惡，便宜那小子了。

兩人走出飯店，上京的街頭熱鬧而繁華。

明央吃飽喝足，分外滿足。

「姐姐，你叫什麼呀？」

「我啊？」女生指著自己說，「譚小亞，目前是攝影助理，你叫我小亞姐就好。」

明央點點頭，若有所思。

半晌，她過去，認真承諾：「等我有錢了，請你吃飯。」

譚小亞一怔，旋即被她可愛的樣子逗笑，「行，那先謝謝央央了。」

**

兩人重回醫院，顧言秋已經檢查完畢，住進了兒童單人病房。

明央離開后，譚小亞總算得了空閑。

她迫不及待地把今天拍攝的照片編輯發布朋友圈。

[小亞努力中：小朋友真的好可愛！在醫院的時候問我能不能兌換小棕熊的中獎卡，我以為是小孩子心血來潮，結是肚子餓了不好意思和大人說。帶她去吃飯也不哭不鬧不挑食，乖乖吃完還給哥哥打包！真的和外面說的一點也不一樣！]

照片共六張。

背景是煙火氣十足的普通小餐館，小姑娘一頭亂糟糟地自來捲髮披在肩頭，臉蛋有點臟，但並不影響到她的可愛。

她低頭吃面，腮幫子像小倉鼠一樣鼓起一團，睫毛濃長到令人艷羨。

[同學A：熱搜上那個明央？不是說她前不久還在片場撒潑，好像是撓下工作人員一塊肉？]

[同學B：對對對，好像還和她哥薅下岑笑的一把頭髮。該說不說我覺得挺爽的。]

[同事C：早就看那個小天後不爽了，到處買營銷還登月碰瓷我女神沈明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呸。]

說著說著話題就扯到了別處，譚小亞害怕出事，刪除了幾條評論后就放下手機準備去忙。

可就在此時，兄長忽然發來消息。

[譚崢：你在醫院？]

譚小亞有點奇怪忙到腳不沾地的兄長為何突然找她問這種瑣事，但還是回答：[是啊，節目組的小孩生病來醫院了，我負責過來照顧。]

[譚崢：哪個孩子？]

[譚小亞：顧言秋，他妹妹明央鬧著要跟過來，我就來照看了，你問這個幹嗎？]

譚崢沒再回復。

他沉默地看著譚小亞朋友圈的那幾張照片，琢磨著要不要告訴明硯。

不過想到自家明星那個性子，估計說了也是白說。

五年前，明硯因為父母懷二胎的事和家裡人決裂，對這個突然鑽出來的妹妹討厭還來不及，哪會想去管。

譚崢搖搖頭合上手機，繼續處理手頭上堆積如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