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騙人，你根本就是個騙子！你套了我那麼多實情，還說這樣的話！明明就是你自己說了大話，你根本幫不上忙，還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從頭到尾，你根本就沒有打算過幫我，你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聊天滿足你內心的空虛……」芳蘭氣憤得哭了起來。

「朋友，你冷靜一點，請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對我隱瞞了什麼重要信息？」那人平靜地說。

「我沒有！」芳蘭說。

「你能確定？你保證沒有絲毫疏忽，沒有一點遺漏？」

芳蘭不說話了，不知為什麼，芳蘭對他隱瞞了那條沙圖什，唯一沒有對他講的就是那條沙圖什。

「我說過，前提是必須真實，一個細節的錯誤可能毀掉全局。」

「沙圖什，只有一條沙圖什沒告訴你。」芳蘭低聲說。

「沙圖什？披肩之王？」

「是。」

「你知不知道那是用藏羚羊絨織成的？獵殺藏羚羊是違法的，是反人道的！」

「我知道。」芳蘭的聲音低得來幾乎聽不見。

「唉――」那人重重地嘆息一聲，「造孽啊，你怎麼能造這種孽？」

芳蘭無言以對。

「你是不是直接把沙圖什圍在脖子上了？」那人又問。

「是――不會是它的原因吧？」

「你殺生，欠了命債。」那人沒有正面回答，「你閉上眼睛，用心想一想，想想你是一隻藏羚羊，會有什麼感受？」

芳蘭無語。

那人說：「你閉上眼睛，用心體悟――照我說的去做！」

那人的口氣毋庸置疑，芳蘭不敢違抗，只好按照要求閉上了雙眼。

「你要用心，用心去看！」那人強調。

最初芳蘭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漸漸的，黑色消退，光線慢慢顯現。芳蘭看見，自己站在高原之上，擠在一群藏羚羊之間。這些藏羚羊就像她曾經掛過的圖片上的那隻：體態勻稱，四蹄矯健，毛色亮潔，脖子長而優雅，公羊頭頂往上伸出兩隻長長的角，在藍天白雲的背襯上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

高原的空氣稀薄而清爽，芳蘭貪婪的吸吮。天空那麼藍，藍得來很想泡在裡邊永遠不再出來。白雲朵朵，近在手邊，彷彿可以採擷。不遠處就是黛色的山崗，一層一層非常分明，色彩在流動的空氣中漸次淺淡。更遠的地方是高聳的雪峰，迎著陽光的峰頂閃爍著柔和的金光，背陰面的積雪卻又折射出天光的淡藍，向萬物獻上含情脈脈的銀色。腳下是廣闊的綠色草場，一邊延伸到遠處的山崗，一邊延伸到遙遠的天際，在那裡和藍天對接。說不出名目的野花一簇一朵，撒落在濃密的草叢中，給那大片的綠錦綴上疏疏落落的五彩。遠處的羊群像雲朵浮遊在草場上，時隱時現。身邊的藏羚羊挨擠著她，她感受到了它們的體溫，它們的心跳。它們那麼平和，溫順，與世無爭，自由自在。

那一刻，芳蘭覺得無限美好。

「砰！」芳蘭聽到了槍響，羊群躁動，撒蹄狂奔。芳蘭感覺自己也夾在它們中間拚命奔逃。

「砰――砰砰！」芳蘭聽到四周都響起了槍聲――它們被包圍了！

擁擠，騷亂，踩踏……

「砰！砰！」又是讓人心悸的槍響。

紅色液體噴濺――有羊倒下了，就在芳蘭腳邊，四蹄向空，痛苦的抽搐。

「噢?――噢?！」芳蘭聽到偷獵者勝利的呼叫。

「哦――」芳蘭呻吟。

「砰！」又一隻羊沉重的倒了下來，屍身重重的壓住芳蘭左腳，噴涌的鮮血燙得她腳踝生痛。

「砰！砰！砰砰！」一隻只藏羚羊在她身旁倒下，在她眼前絕望的掙扎。她的全身濺滿了朱紅、深紅、暗紅的血液，鮮血的濃腥味兒嗆得她幾乎不能呼吸。

她感覺到一股黏液從她的額上緩緩往下爬行，翻越過她右眼的眉弓，漫到那隻眼的睫毛上，給她的右眼罩上了一層鮮紅的蒙板。這使得芳蘭的左右眼前呈現出兩個不同的世界：左眼看到的是湛藍的天空，觸手可及的白雲；右眼前卻是猩紅的天色，猩紅的雲朵，猩紅的草場，那些橫七豎八倒斃在她身旁的藏羚羊和繞著戰利品歡呼的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偷獵者，全都浸泡在鮮血淋漓的世界。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邊緣混接，彼此浸漫，又在重疊中相互對抗。

「噢??――噢??――」芳蘭耳里灌滿了嗜血者愚妄的歡呼。

「哦――不！」芳蘭呻吟著睜開了雙眼。

「生命是平等的，」那人嚴肅地說，「每一條披肩就是一個生態災難，每一條沙圖什都是裹屍布。」

「不，我不要死！」芳蘭痛哭起來，「高人，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解鈴還須繫鈴人――我不能救你，人只能自救。」

「那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求求你告訴我！」

「那些被殺的藏羚羊，是懷著怨憤和痛苦死去的。這些怨恨和痛苦的波段並沒有隨它們軀體的消失而消失，它們還會凝聚在沙圖什上，召喚著那些死亡者的靈魂。只要用心，你就會感受到它們的信息――你要自救，就要把它們送回去，送它們回到故鄉。」

芳蘭趕快扯掉假脖子，抓住沙圖什，想把它從脖子上撕下來。

但是，她驚恐的發現，那條沙圖什已經完全的和她的脖子融為一體，已經成了她脖子的皮膚，無論她怎樣努力，都休想撕下來，除非她能用刀剔乾淨自己的頸骨！

她徹底絕望了，伏在地上號啕大哭。

「去吧，送它們回到故鄉，讓它們的靈魂在自己的故園安息，這是你唯一的出路――或許還能夠自救。」她聽見那人委婉而嚴正的勸導。

芳蘭在網上拍賣了她所有的貴重首飾和真皮大衣，把換成的錢打到一個著名的動物保護協會的賬戶上，然後乘飛機去了拉薩。

她事先在網上查找了往可可西里的路線。她從拉薩乘車到班戈，再從班戈前往尼瑪，再從尼瑪到達雙湖特別區，再往裡走，就是可可西里的無人區了。芳蘭知道，最艱苦的旅程就要開始了。

雖然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芳蘭還是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