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沒有國，何以為家

「嗯……」魏通明抻著下顎，眉眼彎成了月牙：「不是傳言，與太華的國庫相比，霧明確實要略勝一籌。」

「略勝？」

沈南桑乾乾的扯起一抹笑意，嬌氣的梨渦里，無端多了些苦澀。

真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輕輕鬆鬆的擺著手，說出這樣的話來。

「小桑兒不開心嗎？」魏通明淡淡看著她：「這些銀子，原也是為了將來重振羌崇才積攢下來的，小桑兒若是缺銀子花，這些可以都是你的。」

「嗚啊，阿魏哥哥都給我，你不討媳婦兒不養家了嗎？」

沈南桑臉皮再厚，也不至於把人家辛辛苦苦攢的銀子都拿走，頂多……拿一點點？用來應急？

嗯，應急。

魏通明看她狡黠的轉溜眼珠子，無奈抿唇，眸底的暖意細細連綿。

「沒有國，何以為家。羌崇覆滅那日，我對天發過誓，羌崇一日不振，我一日不成家。」

邊說，他邊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沈南桑。

「收好了，日後無論是缺銀子還是旁的事情，只管拿了這玉佩去商會尋我，我若是不在，吩咐旁人亦可，見此玉佩如見我，他們不敢輕視怠慢你。」

那玉佩中間刻著個明字，周身鑲金綴銀，單看模樣便可知價值不菲。

沈南桑舔著唇角，沒敢接。

魏通明執著玉佩的姿勢不變，修長的指尖夾住玉佩，不輕不淡的笑：「小桑兒不接，是要與我生分了？」

「不是。」

沈南桑垂下眼眸，細白的手絞在一起。

話未脫口，魏通明已經將玉佩塞進了她手心。

通體的溫潤，還帶著他身上淺淺的體溫。

「我打小照顧你已經成了習慣，故人再見是天賜的緣分，我不想小桑兒與我生分。

況，你是我羌崇受萬千寵愛的公主，那就該活成公主的樣子。

哪怕羌崇不再，在阿魏哥哥眼裡，小桑兒也永遠是那個天真純稚，可愛又開朗的小公主，從今往後，阿魏哥哥就是你的底氣，明白了嗎？」

燦然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映射在牆面上，拉的好長好長，無風搖曳，萬種風情。

沈南桑小手越絞越緊，鼻尖隱隱有些泛酸，手心的玉佩忽然沉了千斤。

她用力的點頭，忍下欲要決堤的眼淚：「阿魏哥哥對桑兒這般好，桑兒無以為報，唯有拼盡全力還大家一個羌崇。」

「阿魏哥哥幫你。」

魏通明的大掌比往昔還要寬厚，憐惜溫柔的落在沈南桑的頭頂，亦如當年，輕柔又溫暖，無端叫人貪戀。

沈南桑歡喜的柔了眉眼，貓兒一樣輕輕蹭著。

是和大哥一樣，值得人依賴的手掌呀。

沒忍住捏了捏那軟乎乎的小臉蛋兒，魏通明稍稍勾唇，如了她的願，手下動作不停：「小桑兒如今家住何處？不妨搬來與阿魏哥哥同住？」

「啊，對，差點忘了正事兒。」

沈南桑捂著腦袋坐直身子，斂了嘴角的笑意，將自己的近況粗略的說了一遍，省了些無關緊要的，專挑重點。

最後，才說自己的來意。

「阿魏哥哥，我想重啟霧門，我還想借霧門的勢力，幫我徹查陸家的事。」

她總覺得聖子府里藏了好多秘密，哪哪都不對勁，可硬要她細究，她又無從說起。

阿爹總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對陸闕的了解還太少。

萬一此人日後不可用了，她還是得儘早撈了好處抽身，萬不可深陷其中。

沈南桑說的認真，絲毫沒察覺，她說完那句替洛家小姐上了聖子府花轎時，魏通明驟然僵硬的笑臉。

話音落了半天，沈南桑沒等來魏通明的反應，不免覺得奇怪。

「阿魏哥哥？」

「嗯……在的。」

他勉強勾了抹溫潤的笑意，動作卻明顯不如方才自然。

四目相對，他輕咳了一聲，嗓子略微有些發啞：「小桑兒你，成親了？」

「嗯，成親了。」

沈南桑把玉佩妥帖收好，小手托腮抻在桌子上，一雙明媚的水眸輕輕眨動，像一隻活躍的蝶。

「阿魏哥哥，重啟霧門，大約需要多長時間啊？」

「……不長。」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看著那張小臉的眸底滿是落寞和悵然。

沈南桑再不細緻，到底也覺出了一二：「阿魏哥哥，好像忽然不開心……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

魏通明收了摺扇，斂下眼底萬般情緒，勾了抹笑面向她。

「只是沒想到小桑兒居然成親了，在阿魏哥哥眼裡，小桑兒還是個跟在阿魏哥哥身後，絞盡腦汁問我要糖吃的孩子。」

沈南桑擺擺手，全然不把成親當做一回事：「不過是一場有目的性的過場罷了。

阿魏哥哥都知道沒有國何以為家，我身為羌崇的公主，若是沒有半點覺悟，一門心思只在風月情愛上，豈不是太丟臉，太失志氣，成大事者豈能被情愛牽絆。」

沈南桑是貪玩了些，可大事當前，孰輕孰重她腦子裡有數。

家都沒有，國都沒有，何來的情，哪來的愛。

魏通明被她這豪情壯志逗彎了嘴角，忍俊不禁：「小桑兒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不像嬌養在深閨的女子，倒像個能成大事的巾幗女英雄。」

沈南桑一拍胸脯，站起身：「我阿祖阿奶、阿爹阿娘、還有那麼多哥哥，各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身為沈家之後，豈能比之遜色。」

她才不要當個只會待在深閨之中繡花閑聊，赴會望天，日日把那些個書中約束女子的條條框框奉為天命，安於待命的女子。

女子就該衝破世俗的約束，打破那些不公和偏見，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她阿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阿娘用轟轟烈烈的一生讓她明白，女子不是只能繡花寫字，不是只能身居閨閣，聽之任之，相夫教子才不是女子一輩子的歸宿。

縱然婚嫁，哪怕產子，女子也能活出自己，女子也能有一身傲人的本事，也能與男兒比肩，也能做許許多多男兒能做的事情。

她是阿娘的女兒，阿娘能做到的，她也能。

所以，她堅信，她能重振羌崇，哪怕當時身邊無一人，她也從來不曾懷疑過自己。

「小桑兒，真有幹勁。」

魏通明眼底露出讚賞的神色，絲毫不吝嗇。

小公主都如此有幹勁，他若是不拿出些精神頭來，多少說不過去。

「重啟霧門的事，你不必操心，最多三日，三日之後，霧門的大名自會重現江湖，至於陸家的事情，你若是不急，三日後給你答覆，到時候我帶你認認臉，這麼多年，也該有個新霧主了。」

「好。」

＊

與魏通明相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沈南桑從屋子裡出來時，面上還洋溢著歡喜的笑意。

起碼，她知道日後她不再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阿魏哥哥說，他是她的底氣。

魏通明拉住她亂蹦的身子，無奈搖頭：「你啊，跑開正事兒，還是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現在可是要回聖子府？我送你。」

「沒事兒，不用。」

沈南桑不想太多人知道她與魏通明相識這件事。

更何況，聖子府的名聲不好聽，一直狗從聖子府門口路過第二日都得被罵得抬不起頭來，遑論是赫赫有名的霧明商會會長。

「阿魏哥哥，以後你若是有急事找我，就派人去長街的南知堂找南知堂的掌柜，讓他來尋我。」

怕魏通明多想，她還特意折返回來，解釋了一句：「咱們的認識的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阿魏哥哥，你和霧門可是我的底牌。」

她說的認真，魏通明也配合她，煞有其事的點頭。

修長的玉指抵著她的腦門兒，輕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倒是你，照顧好自己。」

「放心吧。」沈南桑自信滿滿的拍著胸脯：「我是誰呀，我可是冰雪聰明的沈南桑。」

沈南桑說大話從不嘴軟，可她倒是沒想過，打臉會來的如此之快。

與魏通明在屋裡道了別，主僕三人前腳才出鬼市，後腳就被人給攔在了煙花巷柳之地。

「我們主子請您去樓上小聚。」

六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將沈南桑幾人團團圍住，嘴上說是邀請，眼底卻沒半分請人的善意。

重山和見春將沈南桑護在身後。

重山沉下臉來，目露凶光：「找死？讓開！」

「呵，好生請你家主子上去罷了。」

為首的男人一身邪氣，笑得屬實不算友善。

沈南桑一方面紗遮了半邊容顏，薄唇微勾，不疾不徐：「請我去樓上小聚？這位置挑的不妥吧？我可是良家女子，傳出去，我這臉上可不好看。」

為首那人笑得狡詐：「聖子夫人說笑了，這煙花巷柳之地，您來都來了，進不進去，又有何分別？」

「哎嘿，知道我身份。」

那就不裝了。

沈南桑在腰間抓了幾瓶瓶瓶罐罐藏在袖子下，面上卻淡然依舊，不顯山也不露水。

「請人小聚，不自報家門？我來這盛京時日也不多，認識的人更是寥寥可數，能請我去春樓小聚的，我可記不起這號人物，要不你去回了你家主子？就說聖子夫人高傲，不肯見他？要真有誠意請我，還請他親自下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