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賴小二喜歡去外婆家走親戚，是有原因的。賴小二還記得小時候過了大年初一，一直到年初七，都是要走親戚的。賴小二家那麼多的親戚，最喜歡的就是跟著阿嬸去外婆家了。雖然路程不短，但路上也會有很多樂趣。

阿嬸在年初一那晚就在做發糕了。在盆子里放入麵粉加上黃糖，再撒上蘇打粉，用手把麵粉和勻，然後兌入溫開水，一邊兌一邊用筷子攪，直到所有的麵粉和成漿糊狀就可以了。還要蒙上一層紗布放置兩個小時，讓它充分發酵，等看到麵漿表面冒著許多小氣泡，就用勺子舀一小勺放進進白瓷碗，然後放到鍋里蒸。蒸上半個小時左右，等看到碗里黃色的麵漿凝固，中間鼓起裂開那便是熟了。剛蒸好的發糕特別香，用手拿著，吃起來軟軟糯糯的，有點兒黏牙，賴小二都是搶著要吃第一個，一個晚上要吃兩三個，直到打起飽嗝才放手。蒸好冷卻下來的發糕可以放上四五天不壞，因為過年天氣也涼，發糕耐得住放，所以年初一那晚阿嬸就把走親戚要用的發糕全部做好了。把蒸好的發糕用筷子點上紅點，然後小心放在陰涼透風的地方，到第二天就可以拿去走親戚拜年了。

年初二首先去的通常就是外婆家了。天一亮阿嬸就早早起床收拾東西。把買好的蘋果，餅乾，米餅，還有昨晚弄好的發糕裝進提籃，再帶上一隻母雞，因為是過年，還要放著松柏桂子進去，寓意長壽富貴，多子多福，基本就是這些了。

阿嬸把賴小二和姐姐弟弟叫起床，吃過早飯，把新衣服新鞋子穿上，仔細地打扮一番，阿嬸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確認沒有什麼遺漏之後，就帶著賴小二和姐姐弟弟出門了。去外婆家也不算近，賴小二覺著走了有一個多小時了。不過他倒也不覺得累，一路上跟姐姐弟弟你追我趕，打打鬧鬧，嘻嘻哈哈地大笑，還時不時把路中間的幾塊石子踢飛去。賴小二忽然看到一隻大鳥，興奮大喊著指給姐姐弟弟看，然後又跑到後面問阿嬸這是什麼鳥，阿嬸說她也不知道，她看不清楚，賴小二隻好看著大鳥慢慢地消失在遠處大山的影子中去了。

走過了幾個村子，又上了一個大長坡，賴小二終於看到了外婆家的大門口了。賴小二和弟弟搶著要第一跑上去敲門。過了一會兒，聽得裡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門打開了。外婆看到是阿嬸帶著孫子孫女回來拜年，滿是皺紋的臉上也都笑開了花，趕忙叫阿嬸和孫子女進屋歇息。賴小二和姐姐弟弟一起向外婆拜年問好，外婆的臉上笑得更開了。

外婆和外公兩個人一塊兒在老屋生活，舅舅好幾次說要接他們去城市住下都不去，說老屋安靜，沒有那麼吵鬧，也不想給子女們添麻煩。賴小二確實也覺得外婆家很安靜，屋子外面圍著一大圈的竹子，還有幾顆黃皮樹從圍牆外面伸進頭來。外婆家也很大，有著很大的天井，天井邊上就有很多的沙漏蟲，賴小二姑且就叫它沙漏蟲，因為它喜歡在鬆軟的細土下面轉圈，把細土轉成一個個的像沙漏的土窩子，賴小二就喜歡用小棍子把它們一隻只地轉出來，還跟姐姐弟弟比誰轉到的沙漏蟲最多最大，然後它們趕在一起打架。外公外婆和阿嬸有時也會笑著過來看看，但他們大多時候還是在聊著他們之間的話題，賴小二也只管玩著自己好玩兒的事情。

外婆家也是捉迷藏的好地方，賴小二他們經常在外婆家上躥下跳，跑進跑出。他們還喜歡在外婆家的天井跳格子，比誰跳得好，

跳得分高，一格一格地升上去，誰先到頂就算誰贏。外婆家的天井很大，他們還會在那裡跳繩，踢毽子，比誰跳得最多，踢得最多。

外婆家還有一個龍眼果園，果園在賴小二看來很大，他們經常在裡面追逐打鬧，或者爬樹吊高打鞦韆，一直玩到阿嬸叫他們回來吃飯才罷手。果園旁邊又是一大塊兒的旱地，賴小二他們喜歡在裡面翻跟頭，追來鬧去，玩得一臉灰，想用手擦下臉，結果又是抹上幾道灰黃灰黃的泥土印兒，看得他們互相指著對方笑。

賴小二覺得在外婆家過年很開心，外婆家就像是一個樂園，一個很大的樂園。就等著他們來，給他們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地。所以賴小二每逢快要過年的時候，就想著趕快去外婆家拜年，然後快快樂樂地玩耍。

賴小二是六歲時候讀的學前，在自己村裡面的小學，一晃眼已經過了三年，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他上三年級了，換了一個學校，到隔壁村的學校上學，樂也一同轉來了這所學校，民還是在原來的小學上學。賴小二為此感到難過，因為他們三個再也不能一塊兒跑著上學，跑著放學了。賴小二也沒有再從山頂看到對面走過來的那群同齡人。

時間，是個小偷。偷走了他的童年，偷走了他的黃仔，後來又偷走了阿叔，最後，祖父也不見了。它是個嫉妒心很重的壞傢伙，在賴小二慢慢成形的美麗畫作上，滴上幾點猩紅，紅的刺眼，讓他後來回想時偷偷落淚。

賴小二長大了。他走上山坡，坐在草地上，旁邊坐著黃仔，阿叔和祖父抽著旱煙。他們一起看著葫蘆山的陽光慢慢灑滿山坡，灑滿屋頂，灑向村子前的那條河，閃閃發光。淙淙的流水聲彷彿就在耳邊，它說著，往東走，向前看。

賴小二站起身來，一個人走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