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媽媽還在的if線（1）

宋雲回知道自己媽媽生病了。

從很久之前能抱著他在湖邊散步不喘氣到只能拉著他走,再到後來的坐在輪椅上拉著他慢慢走，他能察覺到她的身體越來越弱。

但是爸爸和周圍的人都告訴他，媽媽身體在慢慢好轉，不用擔心。

他很信任自己爸爸。

爸爸說的是對的,媽媽身體在好轉。

因為有一天她居然真的重新站起來了。

她臉上帶著笑,彎腰拉過他的手,說要帶他去院子里散散步。

他太高興，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周圍一眾傭人或驚恐或同情的目光。

——

許文惠渾身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她有感覺，自己或許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一直很害怕這個時候的到來。

但是真正面對這個時候的時候,她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命數，再掙扎也沒用也說不一定。

在最後的時候，她至少想要陪著孩子再走走。

她知道自己大概堅持不到之前散步必去的湖邊，只能在院子里走走。

但是只是能夠在院子里走走，手裡的小傢伙已經很高興,應該是顧及到她,憋著沒有蹦又跳，但是身上穿著小熊外套上的帽子上的小熊耳朵還是跟著他的動作抖了抖。

一手拉著手裡小手一手扶著牆,許文惠終於帶著宋雲回去了院子，答應陪他玩盪鞦韆。

院子里還開著花,是她們平時看慣了的景色，但是現在卻像是不同了起來。

宋雲回像是沒有看過這個院子一樣,滿臉興奮。

許文惠被他帶著走到院子一個角落。

這裡有小台階,輪椅上不去,這是她自從坐上輪椅后第一次看到這裡的樣子。

這裡已經變了個模樣，中間圍了一圈小石頭，正中間有一朵藍色的小花,顫顫巍巍的。

宋雲回告訴她，這是秦小書送他的花種子，他沒捨得用完，撒了一小半，終於長出了一朵。

許文惠看著藍色小花，扶著牆慢慢坐下來，坐在台階上。

她朝小小熊招手。

小小熊撲進她懷裡。

小小的一隻，抱在懷裡柔軟溫暖。

汗水打濕頭髮，順著許文惠臉側滑下。

她不舍閉眼。

細瘦手臂從小小肩膀上滑落，落在冰冷地面。

宋雲回眼睛驟然睜大。

一直在不遠處注意著這邊的傭人快速上前。

救護車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原本的靜謐。

宋雲回由陳伯拉著，站在大門前看著救護車離開。

再之後，陳伯開車載著他一起去了醫院。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很重，他一直很不喜歡。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坐在外邊的椅子上，宋雲回一動不動，一直側頭看著搶救室大門。

陳伯很忙，一直在打電話，有打出去的，也有別人打來的，總之完全顧不上其他。

一條走廊之外，外面聚集了不少人，被保安和保鏢攔下。

他們手裡拿著話筒扛著攝影機，奮力想往這邊靠，好半天才安靜下來。

這份安靜並沒有維持多久，人群很快再騷動起來。

宋成來了。

他應該是剛從公司趕來，穿著襯衫，西裝外套拿在手上，穿過人群大步走來，腳步急促。

他一邊走一邊有人跟在一邊和他講解現在的情況。

直到走到宋雲回身邊，他彎腰伸手一把把人抱起來，輕輕拍拍背。

宋雲回原本沒哭，一直在安靜等待，努力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現在在爸爸懷裡，終於再也忍不住，兩個短手環住宋成脖頸，眼淚吧嗒吧嗒掉。

宋成小聲安慰著他，抱著他在搶救室外慢慢打轉。

他說媽媽以前也經歷過這種事，這次一定也可以挺過來。

這次手術比以往都要來得長久，從白天到黑夜，一連進行了幾個小時也沒有結束。

期間葉敏和秦建遠趕來，連帶著秦小書也過來了。

宋成和兩人交談，宋雲回就被托給秦小書照顧。

秦小書給他帶了花。

花明顯是慌忙摘的，長短不一，有的還帶著葉片。

新鮮的小花這個壓抑的地方帶來了一點生機。

原本在走廊之外的記者已經全都離開，走廊里就剩他們幾個人，幾個人一直在門外守著，一連到了深夜。

在一片安靜之中，搶救室的大門終於打開。

醫生撐著門，有些虛弱地彎下腰，擦去額角汗水，說：

「病人生命體征已經穩定。」

這是搶救回來了。

不等幾個人鬆口氣，醫生又說：「家屬得儘快辦理轉院手續，轉去國醫。」

他說：「國醫已經找出治療這種病的方法了，已經發來聯繫希望儘快過去進入治療程序。」

那邊說的是原本想今天通知病人和病人家屬，沒想到時間這麼不湊巧。

擔心聽到了這個好消息但是病人沒有搶救回來，病人家屬心情大起大落，他們於是沒有提前告知，而是選擇在手術結束后再說出來。

處理完醫生說的話的意思，葉敏腿一軟，被秦建遠拉住，好歹沒有跌在地上。

宋成眼睛瞬間紅了一圈，深深吸一口氣再呼出，表示收到，道了謝之後去辦理轉院手續。

宋雲回捏著手裡的小花，對著醫生深深彎腰，認真說「謝謝醫生叔叔」。

秦小書在一邊跟著彎腰道謝。

醫生被兩個小朋友逗笑，疲憊眉眼抖了抖。

宋雲回道完謝后就撲秦小書身上，秦小書伸手抱住他，連著後退兩步才堪堪穩住。

許文惠的轉院辦理得很快。

在醫暫時休息了一晚之後，一大早就開始轉移。

治療提上了日程。

有了治療的方法，一切都開始慢慢好轉。

病房裡的電視上放著新聞，裡面的主持人說著國內醫療事業再進一步，攻克疑難雜症再一起。

許文惠已經可以正常坐起。

宋成接連照顧了她幾天，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在醫院裡休息了一會兒又去公司處理事情，現在是葉敏陪在她身邊。

葉敏一邊削蘋果一邊和她聊天，削完之後當著她的面一口咬上去，啃得美滋滋。

床頭邊玻璃花瓶里放著一把的藍色小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重，但是亂。

兩個小朋友又來了。

這段時間宋成在她這裡，除去傭人，家裡沒有其他人，宋雲回就被秦小書主動帶去了他家裡，最近兩個小豆丁一直黏在一起。

穿著和秦小書一樣的粉色外套，宋雲回把手裡小花插到花瓶里，跑過來扒拉在床邊，高興彙報戰果。

他這幾天又新學了一首曲子，還開始練字，以後寫字一定可好看。

他在盡他努力做到最好，想要讓她高興一些。

許文惠確實高興，彎腰把一張紅潤小臉搓來搓去。

宋雲回很乖，乖乖站著任她搓，一邊的葉敏笑得前仰后倒。

秦小書站在一邊，看著任由大人搓圓捏扁的宋雲回，若有所思。

過足了手癮，許文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說：

「你哥哥回來了，現在還在隔壁睡覺，到時候醒了就可以陪你一起玩了。」

她看了一眼電視上的時間，說：「應該差不多該醒了。」

許文惠像是有點本事在身上，言出法隨，話說完門口就出現個人。

宋雲揚站在門口，剛睡醒，眼睛還沒怎麼睜開。

他例行看了一下許文惠的狀態，之後就注意到了床邊的宋雲回，最後注意到的秦小書。

簡單了解狀況，他拉過宋雲回的手，說他回來了，可以把宋雲回接回去一起住，他會照顧自己弟弟。

十足的靠譜，妥妥小大人。

但是小大人也只是小孩，意見遭到駁回，並且一起被打包丟到了秦家。

兩個小朋友一起來的，回來的時候變成了三個小朋友。

宋雲揚坐在宋雲回旁邊，死死握著他的手，時刻警惕秦小書。

他總感覺自己地位不保。

秦小書沒有理會宋雲揚，手掌一翻，手心就出現了一個小熊掛件，毛茸茸，剛好可以掛背包上。

宋雲回完全被小熊頭吸引了注意力。

三個小朋友聚在一起，沒有其他人想象中那樣雞飛蛋打，反而十分的安靜。

宋雲揚還有自己的事，有老師隔著網線給他上課，有一堆的作業完成，剩下兩個人的書法老師也來了，兩人一起跟著老師慢慢學。

老師是認識的老爺爺，退休老書法家，童心不減，和兩個小朋友相處得很融洽，還會和他們爭下午當小點心的草莓蛋糕上的小草莓。

秦小書又是努力守護住了宋雲回的草莓的一天。

到晚上的時候，三個小屁孩才算是真正閑了下來。

晚上葉敏和秦建遠都回到家，兩個大人三個小孩一起吃了飯，之後洗了澡換上睡衣，一起看小熊電影。

宋雲回的睡衣早在之前就已經從宋家帶了過來，是他最喜歡穿的小熊睡衣，帽子一戴，上面還有倆毛乎乎熊耳朵立起來，和電影很適配。

趁著小朋友看電視看得認真，葉敏在後面伸出了手，薅了兩把小熊耳朵。

小熊沒反應，依然認真看電影。

電影看完，她哄著幾個小孩上床睡覺。

今天的第一次分歧在這裡出現。

宋雲揚想要帶著宋雲回一起睡，秦小書已經熟練拉著人準備往自己房間走。

宋雲揚記得自己每次回來的時候自己弟弟都會要死要活纏著他一起睡，這次爸媽不在，他覺得對方應該更想和他待在一起才對。

平時除了沒什麼表情外一直沒什麼脾氣的秦小書現在也絲毫不退讓。

宋雲回站在中間，無助撓頭。

只要沒打起來就不算事，葉敏在後面站著看熱鬧，還順帶錄像，打算到時候發給許文惠一起瞅瞅。

最後這場對峙以宋雲揚想起自己還有一個作業做掉了，趕去做作業結束。

秦小書獲得階段性的勝利，帶著人回了自己房間。

之前這些晚上都是兩個人一起睡，一般情況下是他念故事書，旁邊人在身邊睡得香。

但是今天的宋雲回不走尋常路，他拿過故事書，打算換一個角色。

他讓秦小書乖乖躺好，秦小書就乖乖躺好，還順帶閉上了眼睛，十足的配合。

「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老婆婆，她有一罈子的金幣，沒有任何人知道。有一天……」

秦小書安靜聽著，結果聽著聽著就沒了動靜，睜眼一看，發現念故事的人已經一頭栽進了攤開的故事書里，像是試圖通過量子糾纏進行閱讀。

安靜的房間里傳來一聲嘆息。

衣服和被子摩挲的聲音響起，秦小書費勁吧啦地把人埋進了被子里，之後把故事書放好書籤擱在了床頭柜上，關掉小夜燈。

溫暖被窩裡，他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睡死過去的人的臉頰。

睡死了，但沒有完全睡死。

對方睜眼看了眼他，之後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閉上眼睛繼續睡。

真就一點都不反抗。

秦小書慢吞吞縮回手。

新世界的大門好像打開了。

——

許文惠住了多久的院，宋雲回就在秦家待了多久。

他長得好看，性格也好，簡而言之天生社牛，在秦家的這段時間每天都有小朋友來找他一起玩。

然後他們就發現，宋雲回玩得最好的朋友悄無聲息變了，變成了他們很少見到所以存在感很低的秦家的小孩。

他們一起上學，互相等對方放學，一起去武館，然後一起回家。

也可能他們一直玩得好，只是沒有說出來。

總而言之，鍾許從「玩得最好的朋友」的寶座上掉了下來。

有人直接問宋雲回和誰玩得最好，他毫不避諱，說：

「我和秦小書天下第一最最好。」

這番好朋友宣言直接奠定了秦小書的地位。

一定就是十幾年。

許文惠住院的時候宋雲回還那麼小一截，彈鋼琴彈難一點的曲子還會手忙腳亂，等到她出院的時候對方已經長高了不少，會彈鋼琴也寫得一手好字，還學會了騎馬，每天跟小太陽一樣笑得燦爛。

她出院那天，家裡傭人過來搬東西，正好是周日，兩個小傢伙也跟著來接她出院。

葉敏也來了，知道她現在拿不了什麼重的東西，就給了她一捧小花，白色的，看上去挺可愛。

宋成扶著她上了車。

汽車平穩地向著家裡駛去。

等到她們到了家，所有的事情都安頓下來，宋雲回還給她彈了一首鋼琴曲，之後立刻就有人上門來。

是去而復返的葉敏。

還有秦小書。

他人還沒長多大，拖著一個幾乎和自己等高的行李箱，認認真真把行李箱交給陳伯。

宋雲回由許文惠拉著，探出頭來看。

秦小書憋著沒說話。

葉敏沒忍住笑了下，說：

「小書把雲崽的東西收拾好了，剛好就送過來。」

她現在算是笑得剋制，剛回家就看到秦小書在房間里收拾東西的時候才是笑得無所顧忌。

那個時候的秦小書可認真，紅著一雙眼睛在那裡疊衣服。

她說可以留著等其他人來收拾，他說不行，必須儘快收拾好。

他一個個解釋著，小熊娃娃對方睡下午覺的時候可能會用到，還有他最喜歡的睡衣和練習書法的時候要用到的各種東西，還有小玩具，這些都要快點送過去。

他越說眼睛越紅。

這個人原本在出發來宋家的時候好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結果行李箱一交，眼眶又紅了起來。

葉敏和許文惠對視了一眼，努力憋住笑。

很明顯是捨不得了。

這個人居然可以一邊捨不得一邊收拾東西，她們兩個見了都得說一聲好傢夥。

知道今天許文惠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葉敏沒有多待，帶著秦小書離開。

宋雲回跑過去，站在院子門口揮揮手。

秦小書同樣穩重揮手，看上去還像是那麼回事。

直到上了車，秦小書一言不發看向窗外，手裡攥著宋雲回在他走前給他塞的一朵小花。

葉敏忍著笑安慰他，「以後還可以一起玩，別難過。」

秦小書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半晌，他這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回到家裡后就是安靜的一天。

宋雲回平時這個時候已經來找他玩，但是今天他媽媽剛回家，他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出門。

普通地吃完飯再普通地睡覺，第二天一早起來，秦小書吃了早飯出門。

院子門外多了一個人影。

書包還沒背穩他就跑起來。

院子外的是宋雲回，背著雙肩包，上面掛的一個他之前送的小熊頭，手裡捧著包子還在抓緊時間嚼嚼嚼，臉頰鼓起。

宋雲回來等他一起上學。

因為怕他提前走掉，他甚至還反常地在永遠起不來的周一起了個大早，早飯都沒來得及吃。

宋雲回笑眯眯：「走吧。」

秦小書上前幾步和他並肩，之後忍不住捏了把對方的臉，應了聲：

「嗯，走吧。」

宋雲回依然認真啃包子，沒有對他的動作有任何反應。

從這天開始，他們一直一起上學，從小到初中，再到高中。

十幾年來書包一個接一個地換，小熊頭一如既往掛在拉鏈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