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 136 遠方

這是布萊恩根據莫爾往常的記憶總結的。

可這樣的安排有什麼意義？不但損壞不了他這位新王的形象，還能體現出善良愛民的一面……

善良……愛民……

布萊恩的眼睛漸漸眯起，低聲詢問：

「伊文斯，你有信心打過塔迪奧嗎？」

「殿下，我可以。」被這麼一問，伊文斯的怒氣立馬回升，眼睛變得凌厲無比。

做為一名騎士，而且還是王子殿下的貼身騎士，他對違背騎士精神的事情是零容忍。

「很好，我們先去看看，讓你動手時才動手！」見伊文斯那麼自信，布萊恩沒再多說，走在了兩人前面。

結果他就看見了剛打完兩位旅館雜工的塔迪奧，正在數手上的硬幣。

旅館其他人員聽到動靜跑了出來，在看到塔迪奧5人的打扮后，又都老老實實與塔迪奧保持了距離。

「塔迪奧，你在幹什麼！」布萊恩趕了過來，神情嚴肅地質問。

塔迪奧聽到聲音，立即握緊了拿錢的手掌，抬頭笑著說：

「王子殿下，我喂完馬回來，聽說您住旅館居然付了錢，那怎麼行呢？」

「您可是伯特蘭的新王啊！回王都就舉行登基大禮，繼承王位，到時候您住旅館還付錢的事件萬一傳了出去，那不是讓王室難堪嗎？」

「呵～」聽著毫無邏輯的話，布萊恩笑了。

「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堪，賣買付錢本就是天經地義，你這樣才讓我覺得難堪，難道我的父親沒有給你薪酬嗎？」

布萊恩擺正姿態，用命令的口吻說：

「把錢還回去，再賠償兩人的醫藥費用，這件事就此揭過。」

「揭過？」塔迪奧歪著頭，眼睛張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我塔迪奧買他們平民的東西，是他們的榮幸，就從沒有付過錢！」

伯特蘭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有道理的。

布萊恩的表情越發嚴肅，心頭怒火幾乎就要爆發，但他還是咬著牙，最後問了一句。

「所以，我的命令你是不準備聽了？」

「抱歉，王子殿下，您無意義的命令我是不會聽的。」塔迪奧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彷彿在說「是的，您能拿我怎樣呢？」

「伊文斯……」

布萊恩剛一開口，後半句還未說完，他身邊的年輕騎士就動了，棕袍帶起一陣微風，沖向了塔迪奧。

伊文斯站在一旁，早以忍不住心底的怒火，但還是耐心等待著殿下的命令。

現在命令剛落，他身形衝出，眨眼間便一拳打到了塔迪奧的臉上，將其打翻在地，發出了痛苦的尖叫。

「啊！」

幹得漂亮，布萊恩心中暗贊。

其餘4名護衛見狀，本能得想要上前幫忙，結果卻聽到了王子殿下的怒吼。

「我看誰敢！」

頓時，4名護衛紛紛停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很好。布萊恩這一聲是威嚇，同時也是試探。

以目前4名護衛的表現來看，他們是直接聽命塔迪奧的，與塔迪奧的上級沒有聯繫，不然也不會怕布萊恩一個無權無錢的王子。

而這也直接意味著，只要布萊恩能處理掉塔迪奧，就能將剩下的4名護衛收服。

想到這裡，布萊恩回神看向前方，此時伊文斯壓在塔迪奧的身上，拳拳到肉，打的塔迪奧鼻青臉腫，說話都困難。

伊文斯這麼強，一招就把一位護衛長制服了？

布萊恩有些疑惑，在莫爾三王子的印象里，伊文斯很少出手，不清楚具體戰力，可一招打翻一個老兵也太意外了。

感覺打得差不多了，伊文斯長舒口氣，心情好了不少。他從塔迪奧的身上起來，筆直站立在了布萊恩的身邊，一言不發。

布萊恩偷偷看了伊文斯一眼，那氣勢莫名強大，不像是一位20歲的青年。

他收回視線，緩步走到了躺地的塔迪奧邊上，用平靜的目光俯視對方。

「今天留你一命，以後老實點，認清楚自己的地位。」

布萊恩笑著提醒，從塔迪奧的手裡拿過了全部硬幣，又從其身上摸出了一些。

在這個過程中，塔迪奧一直用紅腫的雙眼死死盯著布萊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布萊恩沒有在意，完全無視，數起了手裡的錢，一共是2銀幣1厙恩8波特，其中8波特是房錢，1厙恩是餐錢，2銀幣是塔迪奧自己的。

「呵，這不有錢嘛。」調侃一句，布萊恩走到了兩位旅館雜工的面前，將錢遞了出去。

「你們拿著吧，多出來的兩人平分，算是醫藥費。」

兩名雜工各自捂著傷口，看了看錢，看了看同夥，又看了看慘不忍睹的塔迪奧，顯得猶豫不決。

「放心拿著，有誰再欺負你們和我說，相信你們也知道了，我是莫爾·恩格爾多，伯特蘭王國三王子。」布萊恩中氣十足地報上了自己的身份，以此安撫兩人。

果然，兩位雜工不再糾結，收下了硬幣，磕起了頭。

布萊恩趕忙將兩個扶起，又看著擠到一堆的其他旅館人員，說：

「沒事了，去上餐吧，我們一行趕了一天的路，還沒有吃過東西。」

人堆中有一中年人見狀，連忙驅散了所有人，也招呼兩名被打的雜工離開。

旅館大門附近瞬間安靜不少。

布萊恩想了想，扭頭看向四名護衛，命令道：

「你們四個跟我過來！」

四人立即唯唯諾諾地跟在布萊恩身後，而伊文斯做為殿下的貼身騎士，當然也跟在一旁。

老管家塔維恩仰著脖子看了眼塔迪奧，皺了皺眉，又搖了搖頭，不再理會……

將一行人帶到旅館房間，布萊恩坐上床沿，伊文斯握劍在旁，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四名20歲左右的護衛。

「塔迪奧是誰的人？」

房間內一時緘默。

布萊恩想了想，一手撐著另一隻手肘，再用手背撐住下巴，加上自己三王子的身份，營造出一種壓抑的氛圍，然後用犀利的眼神看向四人，淡淡地說：

「看來你們還不明白現在的情況。」

「剛才你們沒有出手阻止我的騎士，幫助塔迪奧，你們覺得回到王都后，他會不會懷恨在心，故意刁難你們？」

四名護衛相互觀望，顯然是知道了布萊恩的意思，心中也有了動搖。

布萊恩乘勝追擊，繼續說：

「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們，乖乖配合我，回王都后，你們可以是我親衛中的一員……」

終於，有一人開口了：

「王子殿下，塔迪奧是維克多子爵的人。」

維克多子爵……布萊恩心中默念。

在這個時代，軍隊的控制權撐握在國王，和其賜封的貴族手中，且還有一個十分有意思的特點，那就是「下屬的下屬不是我的下屬」，等級制度十分嚴格。

「你叫什麼名字？」

「王子殿下，我叫布萊克。」布萊克彎腰行禮，激動地介紹自己。

一位普通人被貴族知道名字，往往是其進入貴族階級，成為騎士的第一步，也不怪布萊克如此激動。

「不錯的名字，我記住了。」布萊恩輕輕點頭，又問：

「那維克多子爵和誰接觸比較多？」

其實布萊恩還想問得更清楚一些，比如維克子孑爵對圖澤王國的態度，是主戰派還是投降派？但考慮到這個問題過於敏感，四位護衛接觸可能不好，便放棄了。

「抱歉，王子殿下，我不知道。」布萊克搖頭道：

「塔迪奧面見維克多男爵時都不會帶上我們。」

布萊恩對這個答案不算意外，自然也就談不上失望了。

「知道了，都退下吧，從此你們是我的親衛，塔迪奧的命令你們不必理會。」布萊恩擺了擺手，讓四護衛離開。

頓時，其餘三名還未來得及開口的護衛滿臉懊悔。

這不是他們對王子殿下的命令有什麼意見，而是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先開口，錯過了與殿下交談的機會。

等四人離開，布萊恩吐出一股濃厚的霧氣，那高高在上的姿態瞬間垮塌。

這樣一來，我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人了。

布萊恩對於挖塔迪奧牆角沒有絲毫心理壓力，也不覺得會造成後續麻煩，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衛長，他真正的敵人應該是維克多子爵，及其一方的勢力。

房間外，老管家塔維恩默默聽著，神情古怪異常。

「殿下變了……」

……

日落時分，旅館做為了餐食，通知了布萊恩。

布萊恩接受到消息，前往了大廳，看見了擺放兩桌的食物。

一張木桌不大，寬窄修長，大概能容納6人的樣子。

布萊恩走上前，伸出雙手，騰開了一些椅子，將兩張木桌合併在一起，餐桌的座位多了起來。

隨即他看向剛趕來的四名護衛:

「晚餐與我一起，坐吧。」

「殿下……」伊文斯站在一旁，出聲想要說些什麼，但被布萊恩抬手擋住了。

四名護衛則是一愣，想要拒絕，就聽王子殿下繼續說：

「這是命令。」

四名護衛這才乖乖坐好。

同時布萊恩看向一間旅館房間，那是塔迪奧休息的地方，對方沒有出來。

也好。

布萊恩不太想看到塔迪奧，現在對方不出來，他自然圖個眼睛乾淨，也好徹底將其孤立開來，加固和四護衛的關係。

坐上餐桌，布萊恩才看起了桌上的菜肴，黑香腸，豬肉燉大豆，小麥麵包，燕麥酒，羊奶，烤洋蔥等等。

其中每一份的量很小，卻準備多份，需要時直接拿盤子就好。

餐桌上有著禮儀，地位最高的人沒有先動時，其他人是不能動的。

布萊恩便在這時環顧餐桌一圈，伊文斯和塔維恩表現很自然，四名護衛則比較忐忑和興奮，貴族共進晚餐，對於他們來說是榮幸。

「開動吧。」淡淡開口，布萊恩拿起了一份麵包放入嘴裡。

麵包柔軟勁道，吃起來沒有磨砂感，是經過多層篩選的細粉麵包，算得上是昂貴的奢侈品，1庫恩對於這餐食來說，顯然是不夠的。

吃完麵包，布萊恩嘗試了一下其他食物，味道都不盡人意，缺少足夠的香料調味。

他便只吃了麵包和羊奶，也只有他在吃麵包……

「把麵包的錢補上。」結果完晚餐，天臨近黑暗，布萊恩對老管家塔維恩吩咐一句，就上床休息了。

一晚上，布萊恩十分不適應，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直到困意翻湧，他才勉強睡去……

「砰砰砰！」

「殿下！王子殿下！」

迷迷糊糊間，布萊恩聽見了沉重的敲門聲，和騎士伊文斯的呼喊。

「殿下，出大事了，快醒醒！」

本想拖延一會兒的布萊恩瞬間驚醒，一邊穿衣服，一邊出聲詢問。

「怎麼回事？」

他的第一反應是塔迪奧做了不理智的事情，結果就聽伊文斯在門外說：

「鎮上平民發現了惡魔，希望您能去處理！」

「惡魔？」布萊恩穿衣服的動作一怔，三王子莫爾的記憶里沒有關於惡魔的信息……

「咔嘰……」木門打開，布萊恩穿好白袍走出，表情變化不定。

「具體什麼情況？」

伊文斯答：

「殿下，幾個平民一早跑來說自己的兒子變成了惡魔，他們來揭發，希望能得到賞金，並讓您處死惡魔。」

「現在惡魔在哪裡？」布萊恩不關心別的。

「就在外旅館門外。」

「我們走。」布萊恩快步走到了前面，還沒到旅館門外，就聽到了雜亂不堪的人聲。

四名護衛早早立於旅館門外，見布萊恩出來，當即攔住了洶湧的人群。

人群前方，一小撮人等待著，張望著布萊恩的到來，而在這些人的前面，還有一位被粗麻繩束縛住四肢的小男孩，看樣貌大約在14歲左右。

布萊恩站在大門外不停用目光在人群中尋找，都沒有看見所謂的「惡魔」，他便好奇詢問騎士：

「惡魔呢？」

伊文斯一手緊握劍柄，一手前指：

「殿下，惡魔就在那裡！」

布萊恩順著伊文斯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那個被五花大綁的小男孩。

「這是惡魔？」

伊文斯正要回答「這就是惡魔」，結果一道蒼老有勁的聲音比他更快一步。

「殿下，惡魔在剛覺醒惡魔之力時是原本模樣，隨著年齡增長，就會慢慢顯出惡魔的姿態。」

說話的人是老管家塔維恩，他猜測出了布萊恩對惡魔的事情不了解，做出了簡短的解釋。

布萊恩逐字逐句解讀著這句話，反問道：

「也就是說，他現在是人，不是惡魔。」

「是的殿下。」塔維恩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我清楚了。」布萊恩頷首，邁步走到了小男孩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額頭下垂，雙目無神，一整個失落至極的樣子，不理布萊恩。

忽然，一個中年男人狠狠踢了小男孩背部一腳，怒罵道：

「大人問你話呢，說啊！」

小男孩扭頭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戴里克……」

中年男人又踢了戴里克一腳：

「你對大人怎麼說話的？」

「不準打了。」布萊恩覺得小男孩可憐，抬手阻止，用眼神將中年男人逼退，然後他回到騎士的身邊。

「具體情況問了嗎？他是怎麼被發現，又是怎麼被抓的？」

既然惡魔剛開始是普通人，那戴里克一定是因為什麼事情才暴露了自己的特殊，被人抓了起來。

「殿下，我都問過了。」伊文斯點頭。

「昨晚一名小偷潛入了平民的家，被平民倆父子發現，小偷怕自己暴露，拿出短刀動了殺人的念頭。」

「結果平民兒子是個覺醒惡魔之力的惡魔，輕鬆殺死了小偷。」

「那位父親很害怕，哄騙惡魔睡著后，他聯絡附近平民趁惡魔睡著將惡魔綁了，準備送去小鎮的教堂。」

「但在路過旅館外時，平民聽說您在這裡，便打算將惡魔交由您處置。」

布萊恩聽完騎士的講述，本能感覺到了憤怒，且比昨天還要強烈。

一位兒子為了保護父親暴露了自己惡魔的身份，父親卻轉頭把兒子出賣了。

在他看來，那位父親更應該是惡魔。

「孩子的父親在哪裡？」

伊文斯剛要回答，一個中年男人尋聲走了出來，滿臉笑容。

「大人，我在這！」

布萊恩看去，當即氣笑了。那個中年男人，和踢了戴里兩腳的，是同一個人。

還真是個好父親啊！

布萊恩看著中年男人獻媚的樣子，很想讓伊文斯教訓對方一頓，可這不符合民眾的期望，他只好放棄。

「塔維恩，把賞金給他吧。」

「是。」塔維恩拿出5枚伯特蘭銀幣遞給了中年男人。

這時，布萊恩又說：

「戴里克從今以後和你沒有關係了。」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中年男人連連點頭，笑容愈發燦爛。

去教堂只有3枚銀幣，找這位大人卻是5枚，真是來對了啊！

「布萊克，叫他們離開吧。」布萊恩無奈地擺擺手。

「是，殿下。」布萊克嚴肅答應，開始和三名同伴驅散平民。

伊文斯卻忽然疑惑地問：

「殿下，惡魔不公開處刑嗎？」

「我並不想那樣做，你不覺得太過殘忍了吧，伊文斯？」

「可是殿下，那是惡魔啊，他隨時都會危害到民眾的安全！」伊文斯十分不解，甚至有些質疑殿下的決定。

「在他變成惡魔前，他就是民眾！」布萊恩說話聲音逐漸提高。

他不管所謂的惡魔在民眾印象里是怎樣的，只要看起來還是個正常人，且沒有違反法律，他就不可能下得去手。

伊文斯一下怔住，覺得眼前殿下陌生的同時，這句話也觸動了他。

「把戴里克帶進來吧，注意輕點……」布萊恩冷靜下來，話語柔和了很多，開始後悔自己亂髮脾氣……

進入房間，布萊恩仔細打量了戴里克一番。

戴里克留著黑色短髮，棕瞳圓潤卻沒有光澤，長得還非常稚嫩。

布萊恩還發現戴里克右手有凝固的大片血跡，可能是昨晚搏鬥小偷時造成的。

但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只是情緒低落而已。

「伊文斯，把麻繩解開吧。」

伊文斯沒有做聲，默默解開了捆綁戴里克的繩，而一旁的塔維恩離門近了些，也沒有阻止的意思。

等戴里克恢復自由后，布萊恩好奇地問：

「你覺醒的力量是什麼，方便展示給我看看嗎？」

避免激發戴里克的抵觸情緒，他迴避了惡魔，惡魔之力等辭彙。

「您不怕我嗎？」戴里依舊低頭，聲音微弱，看著暮氣沉沉的。

布萊恩攤開雙手，一副疑惑的樣子：

「我為什麼要怕你？你做過壞事嗎？」

戴里克內心的柔軟一下被牽動，他拿起了粗麻繩，雙手各向兩則扯動，麻繩從外至內，一條條撮合在一起的細繩根根崩斷，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布萊恩由衷讚歎：

「了不起。」

戴里克那強裝的冷漠瞬間崩塌，鼻子一酸，在房間內哭了出來。

終歸是一個孩子啊，就算表現再堅強了，也是假的。

布萊恩心中感慨，隨便緩步上前，用雙手抱住了戴里克，溫柔地說：

「我和去王都吧，沒有可能再欺負你，說你是惡魔。」

感受著白袍傳遞而來的溫暖，戴里克重重點了點頭……

吃過早餐，一行人繼續前往王都，在午間時分看見了王都那宏偉的城牆。

在城牆下，等候著一大群人，他們在看見布萊恩的隊伍后，一群穿著艷麗的舞女有序出場，載歌載舞起來。

除此之外，在城牆的兩則，各立隊有一排騎兵，個個穿著鎖甲，腰配長劍，威風凜凜。

「殿下，有情況。」馬車緩緩停下，伊文斯向車箱內彙報。

隨後布萊恩帶著戴里克走出車箱，看向了不遠的前方。